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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集文
夜色如梦,我信步走入公园,一阵悠扬的乐曲入耳。我循声定睛一瞧,见公园的石椅上坐着一位花甲老人,他的腿上架着一把二胡,旁边则放着一个袖珍收音机。他旁若无人地拉着,弓似流水,指如行云,乐曲欢快而奔放。听着听着,我的眼前不禁“白云朵朵、马儿撒欢”。他拉的大概是“扬鞭跃马运粮忙”吧。一定的。此曲年轻时我在收音机里听过多次,印象特别深刻。
现在,收音机在生活中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了,几乎不屑一顾,但在过去,拥有一台收音机,那实在是个奢侈的梦。
小时候,我们厂职工家属宿舍中,是有台收音机的,也许是厂里唯一的一台吧。主人是厂里的一个技术科长,姓宋,脸白白净净的,头发黑乌乌的朝后梳着,不太爱说话,但脑子特灵光。大约在一个星期天,我跟他家老二玩得正上心。他从外面走进来,腋下夹着块木板。“去,把厨房的锯子拿来。”“做什么?”老二抬头问道。“收音机。”不等话落,老二就一阵风似地闪进了厨房,又一阵风似地扑了回来,和我一道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地观望。宋科长把木板朝八仙桌上一搁,就不哼不哈地忙乎起来。不用尺,仅用一支铅笔横一画、竖一描,就定下了框架,一把小钢锯上手后,锯东到东锯西到西,几乎不差分毫。再用锉刀锉一锉、沙皮纸打打磨磨,拼一拼,斗一斗,一个四四方方、齐齐楚楚的木头匣子就完工了。然后,略胖的身子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一个大瓷缸“咕咚咕咚”一气,抺了抺嘴角,继续投入“战斗”了。只见他哈着腰,把一个喇叭、一个线圈,往里一装、一绕,再忙忙碌碌一阵后,拍了拍手宣告:好了,大功告成。不等吩咐,机灵的老二就把插座往电源上一插,而后就在两个圆圆的开关上做起了文章,调一调频道,旋一旋音量,不一会,匣子就亮起高高的嗓门了:“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好听吧?”老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咪咪地问。“好听,
好听。”我们鸡啄米似地点头哈腰。
一个夏日,读高中的我在野塘钓鱼,半天也不见动静,心窝一阵燥热,头皮发痒无比。“这个女人哪——,不寻常……”忽然,现代京剧《沙家浜》“智斗”的唱腔随风飘来。我抬眼一看,不远处,一位放鸭的农民头戴草帽,恬淡地坐在塘坝上,一边放着一根赶鸭的竹竿和一袋鸭食,一边立着个砖头大小的收音机,一群鸭子在水塘中扑楞楞地撒欢。听到浓处,他的头一晃一晃,一只手韵律十足地拍打着大腿。我呢,仿佛喝了一大杯绿豆汤,浑身通泰。痴痴迷迷之下,也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两手插腰,学着胡司令的腔调高吼:“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农民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宽厚的嘴巴一瘪,阿庆嫂似地走起了莲步。“哈哈……”我们相视一笑,乐不可支。却不料此时,我的鱼浮已不见了踪影,我赶忙把鱼竿一甩,一阵乱窜之后,一条半斤多重的大鲫鱼被拖出了水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鱼篓,再穿上一条身红颈白的蚯蚓,提着鱼线往水中一抛,就又坐了下来听歌。“来的都是客……”水面上波光粼粼,绿荷朵朵,不远处一片金黄的稻浪。
参加工作后,我在一个交通极为不便的乡村教书,那时没有电视,平常也难得看上一两场电影,精神生活极为贫乏。父亲怕我难耐寂寞,特意托人到上海买了一台便携式收音机,红灯牌的,有两块砖头那么大,名头大大的,仿佛收录机一般,其音响在同类产品中一骑绝尘。平日,在批改学生的作业时,我一边惬意地收听一边从容自如地批改,心境和效率俱佳。听得多了,几乎五音不全的我,当时的一些流行歌曲也能脱口而出。有时在学生和同事如鸟归巢之后,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寺庙上,一边听,一边扯着喉咙唱,唱着唱着,无边的寂寞如同沉沉的暮色渐渐地消失了。
晚饭过后,我时常和同事沿着弯弯的山路散步,肩上挎着个收音机,而且把音量调得大大的。一路上总会引来关注的目光。一群人,走到公社所在地。一位熟悉的小伙子,伸着颈,梗着脖,迷着眼问:“这是什么?这么响,好听。”言语中透露出无限的艳羡,旁边的同伴不屑一顾地扫了他一眼,咧着嘴说,“这是收录机。”“不是,不是。”我摆摆手,脸上一阵灼热。过了几天又故伎重演,一路说笑,一路悠扬。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红灯牌收音机还一直陪伴着我,闲暇的时候,我会拧开收音机,跟着音乐哼上几句,自我陶醉一番,图个乐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