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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佳林
那是一段无法忘却的时光!
即使在梦中,单纯的我,思绪也如洒在宣纸上的墨渍迅速洇开,以致于想提笔写点什么了。
即使在梦中,气盛的我,也会将笔尖东闪西闪,不去触及那红稀绿暗,燕语莺啼,游枝斜袅,榆英缤纷的风光——知道描绘不了。
当我潇潇洒洒在这天地间行走时,欢欣中也不时会有那么点愧疚。母亲就没少念叨:你赤条条来到这人世间时,哭闹不休,嗓门大得骇人,好像来错了地方,让你吃了大亏似的。听说幼时的我,脾气也躁得古怪,一口不到会摔掉手中的碗筷。后来——后来我从一个粗野的浑小子,不知觉中成了一个喜欢趴在任意一处翻看小人书的伢子……再后来,又从一个愣头愣脑的青皮后生,蜕成了理着分头的翩翩少年;到外地求学几年回来后,居然能头发亮亮衣着鲜鲜地走向讲台,为人师表了。母亲不认字,却认死理。她把我读过的一摞摞图书小心地拭净尘埃,然后与祖业的分单阄书,与解放土改时的地契房契珍藏在一起,当作传家至宝。粗通文墨的父亲有些不屑,认出那些书大多是课外的闲书。母亲说,管它是咸是淡,他要是不读了这些书,一准是个草寇强人。
每次回老家,积习总使我不知觉地去翻翻那些旧时的书。这引起了母亲的误解,以为我在生活中又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来寻找良方的,搬那藏宝的箱子时格外殷勤。回味中阅读好比喝陈年醇酒,常在沉迷中陶醉。当有一天忽然觉得生活中应该有个伴侣时,伴侣就来了。她是从小报上的几首小诗中走来的。我那时对文学仅仅是爱好,不能创作,只能前言不搭后语地诌几句歪诗,却居然诱得她来了。我与她的初识并不辛苦,也缺少浪漫,后来就在辛苦中浪漫起来了。她当时在一所医科大学读书,便要求我每月给她写一封信。开始时我还有一些想念之类的新鲜话,几次之后就枯竭了。看看那几句连自己也觉得太不够意思的陈词滥调,深感对不住那八分钱的邮资。其时手边恰有一本裴多菲的诗集,想想这位诗人年龄与我相仿时写的诗,或许心灵也有相通之处,便抄了这样一段在信上:我愿意是急流,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岩石上经过……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
她大概不知是裴诗,以为是我的大作,于是违了一月之限要求半月一次。我这才慌了,赶紧去信言明是裴诗,书店有售。可她不肯,说是读赤膊诗没我那段文字衬景就单调。我那段文字就成了摆放艺术品的底座。我只好根据艺术品去“量体裁衣”来制作底座,也够辛苦的。几年后才听她说,房间里共住了六位姐妹,这些学理科的人,与文学有断缘现象。情书,本是只有一个读者的作品,她也许觉得独自享用太过自私,也太过奢侈,于是就有了一房间的读者。姐妹们把它当成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都期盼着鸿雁快快传书。读着读着,眼眶里就莹光闪现了。我还被蒙着,也不知信末的这些诗词之于她们的意义。她还向我透露:有一次传达室递进一个消息,说是皖南那边来了位小伙子,要她去接。六姐妹倏忽间想当然去猜是谁来了。房间里顿时兵荒马乱,整理的,打扫的,喷香水的,准备糖果茶水的……最不可开交的,还是都在找梳子镜子,“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直到她一脸沮丧地把小伙子带来时,姐妹们才中止手忙脚乱,热情也才消失殆尽。其实那小伙子风流倜傥,扮相远在我之上。她庆幸地说:幸亏你没去。你的那些书信不仅赢得了我的心,也把她们的心给赢了。
那时的文学书籍很畅销。我所在的学校,图书馆不断在扩大,工作人员忙不过来,编制又受限制,只好在学生中抓夫拉差。阅览室里座无虚席,却也静得空谷无声。窸窸窣窣书页翻动的声响,犹如旷野里掠过的和风翻动树叶。课外活动时,低年级的是兴趣小组,高年级的是文艺沙龙,全是自发组织的。学校的板报,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同学们赞美着今天的美好,又憧憬着美好的明天。从这些充满稚气的却又是很美丽的诗文中,人们触摸到的是一颗颗欢快跳动着的心,感受到的,是一蓬蓬燃烧着的青春的火焰。
风吹新绿草芽青,雨湿轻黄柳条润。鸟儿由于在体内复苏了自由的梦,便能以翅膀上柔软的羽毛飞翔。
不只是这些莘莘学子们,社会各界人士几乎都有阅读小说诗歌的习惯。我老家的不远处有一铁匠铺,一次去选刀具时,几个抡大锤的小伙子围拢来。他们知道我家有藏书,问有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满心狐疑,想告诉他们别为书名所惑,那不是本传授打铁技巧的书。我试探道:你知道是谁写的吗?他答得很流利: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呀,听说莫斯科有他的纪念馆。我愕然,也惭愧。从那以后,一旦我回老家,他们便会闻讯而来,不仅选借书籍,也谈生活的意义生命的价值……在我的印象中,小团体相处得很融洽,铁也打得起劲,叮叮当当的整天不绝于耳。他们先后都有了对象,卿卿我我,爱意缱绻。
我的爱情也到了收获季节。有趣的是动镰时反而闹了点小别扭——
那是一个月夜,青天浩淼,晶亮的玉盘轻盈地贴在天幕上,我带她来到村口老樟树下。老樟树是村中不少夫妇的媒人。它可不像《天仙配》中的老槐树那般不负责任,能佑有情人白头偕老。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约会——意欲为马拉松赛跑举行一个冲线仪式。缠绵在树下四溢开来,我勇敢地握住了她的手——热恋几年,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我动情地说:真好,这么润滑,这般细腻……她也许要和我开个玩笑,也许是展示所学的知识,问我:“你知道握住的是什么吗?”是什么?我疑惑了,“难道不是你的纤纤玉手吗?”她在心旌摇动中(我以为是这样),却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你握住的,是蛋白质、是钙等什物。”我愣住了,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爱意,我的热情,还有月夜的温馨,一时间荡然无存。我丢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说:那么好吧,祝你晚安……
碳水化合物——这是科学,她说得没错。然而第二天再见面时,她的声音嘶哑了,头也抬不起来,有说不出的愧疚。她说:“我错了,请你原谅……”姑娘的天空是不高的,翅膀也太单薄。是我太小气了,不过是文学与科学的一次不经意的碰撞。其时老樟树一定是捋着胡须笑道:哈哈,这丫头,蛮风趣幽默的!
恍然一梦,岁月在蹉跎中过去了几十年,我也搁笔几十年没再作诗写文章。今天,忙忙碌碌的人们只顾着搞活经济,很少有人搬把椅子坐在家院的树下欣赏诗文了。生活水平是提高了,住室宽敞明亮,衣着整齐时鲜。可是,我总不时感到这种幸福湿漉漉、黏糊糊的,没有了理想中的高洁、优雅。我不想去赘言时下人们对思想素养、道德情操的抱怨,只是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一直处于幽黯状态,身心疲惫而厌倦,似乎有着排解不了的惆怅与茫然。国庆期间,电视报道许多大城市的图书馆红火异常,读者川流不息。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当那些远去了的但又是亲切无比的书名被重新提起时,我明白了我在生活中的种种不适或不快,缘于丢失了精神世界里那片美丽的彩云。翻开曾经的一页,便是往事如潮。有人说,那是个文学疯狂的年代。可是我要说,文学没有疯狂的基因。文学是发现美创造美的,而人们对美的追求是无止境的。
行文至此,恰好快递送来了朋友寄给的一包当归。妻说,这种当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彩云归。那么好吧,就用它作为本文的标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