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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向东
九月,当属仲秋。校园的桦树已瑟瑟发黄。清晨,重新回到学校的孩子们在操场上来回地追赶,闹声下的叶儿一点也不显得老气,人来疯似地飘飘而落。此时,想必那些逢秋而悲的古人,也会心生爱意吧。
我是一个爱秋的人。“我言秋日胜春朝”,刘禹锡的这首《秋词》,我喜欢。也许这种喜欢符合我的性格。我爱笑,但常常会遇物而悲,有时一片落叶,一只停栖的麻雀也会使我驻足苍凉自己好一阵子。特别在闲暇时,《秋声赋》、《前赤壁赋》这一类文章总愿意反复去读,并且一定要交换去读。因为欧阳修的秋声使我伤感,可苏轼的秋感又会让我释怀。看看现实,想想自己,这常为物欲不足而悲的又何止今日,又何止自己呢。“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物有主,人有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万物不同的立世形态,才会构成世界的多姿绚丽。这大概就是苏老夫子之意吧。
我是一个爱秋的人。严肃的秋天告诉我们:生活如秋一般严肃。每逢开学,我常想:农村的孩子、山里的学生稚嫩时代如此不易,尤为距家60多里狮石的十一二岁孩子,短暂的父子相聚、缠绵膝足的天伦之爱,小小年纪如何会舍得离开。但他们又是幸运的,幼小的年龄却早早感受牵挂的滋味、思念的期盼。这种日子会让他们的懂事成熟来得更早些。课堂上,我喜欢给学生讲述奋斗进取的历史典故、英雄事迹,告诉学生如何克己思进、抗拒命运。所以我的课堂气氛一贯是严肃的,缺少欢声笑语。即使是公开课上,叮嘱好多次的学生还是不会像其他班级同学那样活跃,积极。要好的一同事常调侃:“你的课堂是:笑嘻嘻的老师、板脸孔的学生,堪称一绝。”
我是一个爱秋的人。今年这个夏可谓“探汤”。从早到晚,每天在40几度里泡着,连厅堂的地面砖也滚烫灼人。一个暑假,多数时日呆在闹市中的阁屋里。没有空调的屋子,半夜醒来,光溜溜的脊梁背,一抹一把汗。干脆起身,拿一小凳子,坐在阳台上。乌黑的夜里显得比白天更热闹,“嗡嗡”的空调声漫天响彻。我是一个爱静处的人,这种热闹不属于我。在这个时候,我会时时想起那个偏远狭小的山村,那里比起来会凉快许多的,至少不会像现在,楼上楼下、左左右右独有这屋子没装上空调,一家人独自“享用”炙热的煎熬。妻、睿儿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旁,一把大蒲扇,一弯小月牙,嘻哈声闹上好一阵子:
“爸,这个时候,朱自清应该说‘我且受用这无边的火热了’。”
“一本书上说,夏天是好多植物的回光返照,人也一样,艳丽的背后是凋谢。雪莱在世更应该说,‘火热的夏天来了,凉爽的秋天还会远吗’。”
“别听你老爸的,你爸心疼你奶奶呢,秋天来了,你奶奶可以歇上一阵子了。”妻忌妒地说上一句。
我是一个爱秋的人。我天生对春有一种反感,农村的孩子觉得春暖花开的日子最苦不过了。采茶、耕田、翻地,大人们恨不得生出两双手来。天微微亮,孩子们随着父母起床,眯蒙着眼睛,实属不愿地背起父母准备好的兜筐,踉踉跄跄、翻山越岭、气喘吁吁地赶到好几里外的茶园,雾气弥漫的茶棵地里,茶树湿淋淋的,冷嗖嗖的清晨让人不敢拿出手来。这种长时间的劳作要持续一个春天。
小时候,每逢春天,我会有一种怯意。这不仅是我懒做,看着来来去去如风疾走的大人、老人,感觉生活真累呀。等到漆黑不见五指的时候,家家的厨屋里才响起锅勺的动静。我的父亲常年在外上班,家中只有母亲一人劳作,早上,母亲起床的时间更早,晚上别人家收拾碗筷,预备上床休息了,肚子咕咕直叫的一家人才吃上饭。那时候,上学时,我对咏春的文章就是不感兴趣。多年以后,直到现在,我给学生讲授朱自清的《春》,还是难读出味来。
独独我爱这秋。这个季日,不忙的田间,让年纪不小,脊背苍老的母亲可以松弛许多。不菲的劳力换来丰收的产物,让风雨劳作的母亲欣慰许多。更难得的是,秋之后是举家聚欢的冬天。这种时日的宽心,是一年之中难得的享受。
今逢九月,我又遇秋己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