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谱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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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红兴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环山之水,必有其源。

——题记

滴水成冰,雪霁天晴,阳光妩媚,银装素裹,洋溢着岁末的温馨。

这是2012年最后一天。

前一日,再度接到好友德兴电话,约我陪他去山村看宗谱。这事我已许诺许久了,可事务缠身,一直没闲,自觉愧怍。适逢元旦休假,我立马应诺。前天刚下了一场雪,雪大路滑,我特意提醒道。德兴说,没事,只要能看到宗谱无所谓。我为他的寻谱精神所打动。他比我年轻,文字功底深厚,精通诗词文史,身上有股儒雅之气,现在受聘中华詹氏总会专门研究宗谱。

溯根追源,慎终追远,寻根祭祖,乃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文革”十年浩劫,这些东西曾被统统视为封建残余,列入铲除对象,于是城乡各地几百年的祠堂,遭受到空前的摧残,宗谱在一把又一把的烈火中焚为灰烬,千年古村从此失却了记忆和文脉,世代传袭变得模糊而混乱。

历史常常会轮回。近年,中华大地乃至全球华人再度兴起寻根问祖之风,修谱的人越来越多,上至高官名流,下至平民百姓,都重视己族所出。君不见国家也搞了黄帝炎帝祭祖活动,当然认祖不是乱认的,需要有谱系为证,谱系里包含着非常丰富的文化信息,是一座村庄的百科全书。目前除了国内各大博物馆和图书馆内有些藏书善本,流落民间的极少,劫后余生的民间家谱有的就是孤本,似乎成了宝贝疙瘩,藏谱者秘不示人。我初通文墨,爱好文史,平日常在乡村转悠,跟村民最熟识,自然见过一些珍宝。

一早就在县城等,直等到正午才晤面。原本他们从浙岭方向来,可浙岭山高,上面积雪深厚,无法通行,只得绕道高速打一个大圈,加之路有残雪,车速提不起,所以迟了!

上车后,发现还有两位长者,都是中华詹氏总会的。寒暄间得知,一位是詹沛兴老先生,一位是詹贤早先生。詹沛兴,今年79岁,三年前在婺源庐坑中华詹氏大宗祠时见过他,我熟知他,退休后全部光阴献给詹氏族业。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又一次相见!詹贤早先生是安徽太湖人,今年62岁,他父亲是修谱的,受父亲熏陶,子承父业,从30多岁时开始修谱至今,走遍大漠塞北、大江南北,乐此不疲。

这次是中雪,公路主干道残雪浮冰尚能通行,路旁山川田野全盖上白棉被,树木像是圣诞老人在颔首微笑。过和村后,发现山里似乎仍是盖着雪被,特别是阴背,我自岿然不动,即便是这温度稍高的午后。

车至半山腰,便需徒步。因为去的高山村落至今尚未通车,为了节省时间,决定走一条新道,路近些,这路是村民新踩出的,不能算是严格的路,都是陡峭的山径,弯弯曲曲,路上是厚厚积雪,泥泞湿滑,荆棘丛生,不时上方还有石头滚落。我和德兴年轻,倒不难,可苦了两位长者,特别是沛兴老人,年岁大了,身体较胖,拄着拐棍,走得很慢,走一段,就有些气喘了,只得停下,不过他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却托着眼镜架乐呵呵地说:“只要是寻谱,再苦再累,都不怕。”我知道,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德兴是个细心人,一直照顾着詹老。我在前探路,一路走走停停,四个人相互搀扶,提携互助,甚至手脚并用狗爬式,几次险些滑倒,但有惊无险。平常只需30分钟的路,竟走了个把小时,身上热汗涔涔,热气直喷,裤脚沾满泥巴,像是四处行走的流浪汉。

看着他们的执着劲,我和他们打趣说道:“古有踏雪寻梅,今有踏雪寻谱。若干年后,这必然会成为詹氏寻谱中一段佳话。”他们都笑道,这是他们近年来寻访最为艰难的一次行走。

进了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藏谱人,事先我已联系好,不费口舌。一番热情的热茶相递,宗亲本是一家人,同根同脉同血缘。随后就开始看谱,在楼上昏黄的灯光下,宗亲拿出了珍藏许久的宗谱,清朝光绪六年木刻,厚厚的一大叠,足有2尺多高,20多本,品相较好。他们三人看见都有些激动,说这谱难得,是他们所见的詹氏宗谱保存得最好的一部之一。据藏谱人介绍,这是他20多年前从他人手上花了数百元买下的,一直珍藏至今。轻轻地翻阅这些泛黄的纸页,序文、祖容、世系、墓园、八景诗……他们有些兴奋,娓娓道来,感慨收获不少。从谱系看,该村自明末迁来有400多年,与著名铁路工程师詹天佑的“詹”是一脉。

看着他们痴迷劲,我想起了10天前,就在我家乡溪口附近,我们几个人发动搞了个旌城汪氏宗亲会,那天,江苏常州、湖北罗田及我省怀宁、金寨等地的宗亲相聚,大家也都拿出了各自的谱系,共同探讨,他们有的都是几百年前从我们这里迁出的,多少年都没来过,那一份宗亲天下亲之情,同样是这般感人肺腑。

个把小时光景,他们看完了,留下了一些资料,告别了这里的宗亲。接着,又赶往下一个山村,原路下山是走不得了,另辟一条。路稍好走些,但远一些。沐着夕阳,踏着歪歪斜斜、高高低低的雪路,我们四人又前行了。沛兴老人拄着拐棍,依然是兴致勃勃,感觉其乐无穷。“莫言下岭便无难,一山放过一山拦”。其实这下岭的路,同样是险象环生。

一路搀扶提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那个村。那个村地处山凹,狮象把门,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很快找到藏谱宗亲,在他家宽大的八仙桌上,见到了一份年代久远、弥显珍贵的宗谱。手抄本,纸页泛黄,毛笔书写,字体娟秀,非常难得。该谱完整地记录该村从明代中期二十五世祖迁居以来子孙繁衍的情况。这就是一部村庄简史!这份谱他们三人都未见过,史料珍贵,看后直觉过瘾。而且在谱中有了新的发现,他们曾经苦苦追寻的问题,在这份谱中找到了答案,我也找到了多年苦寻未解的问题,出乎意料。正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是我们都感到欣慰之处。

山里的冬天黑得早。不知不觉已是暮色苍茫,天色微暗,寒风渐起,宗亲一家欲留我们吃晚饭,但考虑到他们一行还要赶回婺源庐坑,还得绕道,有200多公里,风雪兼程,需四个多小时,就婉言谢绝了。宗亲就一直把我们送到了村口,在那高大挺拔的红豆杉下,挥挥手,说再见。

回来的路上,看着他们三人喜笑颜开的样子,我心里也是乐开了怀。雪天徽州山村寻谱,这是一次文化之旅,颇有意义,虽然辛苦,但内心充实,值得回味,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