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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佳林
旅游成为时尚时,我也出游了不少地方,深感山水之妙,妙不可言。问有所悟,山注重的是名节,有些矜持,水蕴蓄的是情义,是灵动的机智,山给人以沉思默想,水让人心胸敞开浮想联翩。而我——也许与个人的经历有关——更青睐于水,几近一见钟情。
游杭城,不去欣赏一番西子湖的恐怕不多。杭州历史文化积淀深厚,岳坟、灵隐、六和塔等等都很夺眼球的,不过在我看来,诸多景点捆在一块,还抵不上湖中那一汪清波的魅力。古往今来,文人墨客游后付诸笔墨时,少不了对西湖描写赞美一番,可见水之美在自然美中的分量!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去杭州看姑妈,见到西湖时,就立刻为它闪闪烁烁的涌动所吸引,觉得整座杭州城也在一瞬间活泼起来,荡漾开来。我与西湖邂逅,最初是香烟纸盒上的三潭印月图片,想象中就那么恬恬然一潭水,或许也不大。岂料是流动的,有河的风采。夜晚来临,我仍在苏堤白堤一带徜徉,月亮爬上树梢,湖水风情万种将其揽入怀中,月亮情动衷肠般微微颤抖,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的热切、动人!正是湖与月的这种因缘际会,湖水才如此温柔,月光才如此滋润。
我的流连忘返更多的是在把她与我家乡的那片水域作着比较。我游京城北海公园与颐和园时,会在太液池边沉思默想,在昆明湖畔一坐半天,也是在作着这种比较。家乡的那一湾澄碧是河流在行进途中打尖歇脚,虽说气势上与眼前浩浩然荡荡然的大水不能类比,但温柔娴静更具湖的神韵。这种比较每进行一次,我对家乡的感情也更增进了一层。
我家乡在皖南的大山之一隅,一条称为“昌源”的河流自北向南而去。河不大,上下游几十里流程,河面一般保持在二、三十米宽左右;也不甚深,大多卷起裤腿可趟。或许是上苍的得意创造抑或特别眷顾,一个U型大转弯流经我村村脚,生生拓出近200米宽的河面,且长度达1000多米。由于不再是浅滩,水流一下和缓起来,脉脉的,漾漾的,将无限深情蕴于湛蓝之中。她两头的水面缩减得很规则,极像姑娘盈盈丹凤眼的细长眼角,形神兼备,天造地设。在人们眼中,她是大地的眼睛,是涌动的深情。
我以“知青”的身份返乡时,就常在这湾水边的田地里劳作,与她可谓是耳鬓厮磨,难解难分。我并未留意她的娇容,或者说还不懂得领略与欣赏,只觉得有了她,生活就有了底气。那时农业学大寨紧锣密鼓,下游十几里处,有个村子开山造田有大寨虎头山的模样,现场会一场接一场,常有成串的车辆从岸侧的横山公路上驶过;也不时有车停下,钻出一些南腔北调的人士,望着这湾澄碧发呆、嘀咕。一天午后,我去撒灰耘田,见水边站着两人,蓄络腮胡子的观望一阵,便打开行囊,支起画架,调开颜料,在绷着布的画框里涂了起来。出于好奇,我凑了上去——就画这湾水,有天上的云,有水下的景。旁边戴眼镜的中年汉子问:“怎么样,小伙子?”我着实为画框里出现的这方天地吃了一惊,但绘了一番实景,又生出了诸多遗憾,便摇摇头说:“恕我直言,你把那分灵动与柔情画没了。”络腮胡子冷丁搁了笔,眼光定定的,尔后又利落地收拾家什,却又不甘心,朝我说:“你要的那种感觉,我这位作家朋友会以文字的形式给你描绘出来的。”戴眼镜的却叹道:“也许吧,也许我会写点感受,但一定是平庸的。因为,再生动美好的描写,都赶不上她自身的美好生动。美构成了自然,同时,美正是自然向人类的一种表达。既然山水本身已是表达,那么,我们除了阅读,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沉默使我们达到一个境界。”
这番言辞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走上工作岗位后,我陆续游了不少湖泊,不是为情所惑,总觉得与家乡的这湾水不是一回事。她的清亮明艳是我见所未见的。山清水秀的地方,河流湖泊一般都很清澈不假,但很少有我家乡的河湖并举的优势。说湖,上游活水涌进下游缓缓泄出,荡涤污垢,水质特纯;说河,云驻日丽之时,她含蓄沉静波浪不兴,如不是鱼儿嬉戏,甚至不见涟漪,恬恬然就是一面大镜。两岸是蓊郁陡峭的山峰。山水缠绵,就有了灵性。就说山吧,青松翠柏,鸟语花香,美则美矣,却还要探身一照镜子;水呢,顺势将其揽入怀中,于是,朝朝暮暮,永不分离。山得水的爱抚,更显精神,竟不时晃动身躯,以炫耀自己的健壮。看山,水中的更为清晰。很多时候,我呆坐岩石上,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试问,这样的景致,在我到过的河湖中,见有多少?难怪画家要支画架,作家要主张阅读。
她是一种景观,更是一分大自然慷慨捐赠的资源。她的任人所有、任人所用,又如宽厚仁慈的老人。上世纪中后期,皖南山区常闹旱灾,有段时间三年两头旱,我们用这水儿灌田,用这水儿浇地,有她的润泽,日子就踏实得多。尤其是傍晚时分,人们赶庙会般聚拢而来,小孩在水中玩耍,大人手中晃着毛巾,悠悠然来这儿抹澡,姑娘媳妇们大盆小盆来此浣衣……人们都很自觉,太脏的东西,带化学物品的东西,就在山沟的小潭里处理掉,因为污染会给河里的鱼儿呼吸造成困难。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需要一方人来爱。我虽然身处外地,但傍晚时分的那支交响曲,如清远的笛音,常在耳畔浅吟低回,让我不时想起“家乡”这个词儿,温馨会在瞬间将我氤氲。
可是——这么可爱的一片水域,如今居然不复存在,她——干涸了!
望着她的残骸——白花花的卵石及低洼处的几汪残存的浑浊,我感到眼眶发胀,手脚酸痛,周身疲惫不堪。我问乡亲,答道:“没办法,河水用去发电了,为了发展……”原来,不知哪位高明之士,测出上游的水位与大山那边有着可观的落差,有一商人愿意投资打一条隧道在那边建电站。工程量是巨大的,且不光安建拦河大坝,还需开挖幽明两隔长达几华里的河道……土生土长的山里人,看成是一种稀罕,不意竟成功了!于是,这股清流被掐了脖子,被逼进了黑漆漆的山洞……
村里人谁也没心思去了解大山那边的情况。还去了解什么呢?再说隔山如隔世。也没为此去交涉去抗议,开始时不相信能成功,打通了又如何下得了狠心去阻止?再说,招商引资多不容易,何况也是为了发展……至于这种发展能给生活在这片区域的人们带来多少实惠,如电费是否会降价,水资源的开发上有什么举措……扯这些干啥呢?
望着河床里丛生的一蓬蓬野蒿,我为短暂的焦渴的生命失去了不可或缺的滋润而忧伤。我又想起留恋过此地的画家和作家。风光不再,我想画家是不会下车了;作家兴许会下车,但脚步一定是沉重的。画家只会为活生生存在着的美与生命感动,作家会为一条古老而年轻的生命的消失黯然神伤,会以感伤的手去抚摸并写些带感情色彩的文字。恍惚间我眼前出现了波光粼粼的杭州西子湖……听说白娘子被压塔底时问何时得脱,法海答:西湖水干雷峰塔倒。雷峰塔是倒了。倒就倒了吧,人们波澜不惊,不过区区一塔,再建也非难事。倘若真如所说西湖水干涸了,会不会有一场轩然大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