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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学青
再过些天就是新年了。生活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世界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昨天收到一张贺卡,是旅游专业的学生手工制作的。贺卡封面手绘了几朵云彩、抽象的花卉,还有几颗星星。翻开来,内里夹一张纸,中间写着两行祝福的话,四周散落着全班三十多人的名字。字体幼稚,形态各异,就跟他们的主人在我的课上一样,表现夸张,也讨人喜爱。贺卡对折后用一根粗毛线从中间束起,然后在卡片的顶端结了一个蝴蝶结。粗毛线是用三根不同颜色的毛线编成的麻花辫,显然是某个女生的手艺,有些粗糙,却又似乎带着她的手温与情感,还有几分怀旧的味道。
我把贺卡插在一个文件袋里。袋里已经有好几张旧年的贺卡、单位年轻人的喜帖,年底的时候我会整理一下,时间久的就丢掉,也有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留在袋里。袋子站在办公桌的右手边,跟几本教本、参考书和一本英汉双解词典为伴。
文件袋里留得最久的是几张新年贺卡,全是一位姓项的女生寄给我的。她是我十多年前的学生。那年我刚从外地调来本地,第一次知道普高之外有这样一群个性鲜明的职校学生。她在的那个班级是我接手的第一个职校班级,她和同学们带给我数不清的快乐和烦恼。
项同学当时人很瘦,大眼睛,嘴巴也不小,说不上漂亮,可是五官凑在一起却十分的耐看。她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正楷,端庄大方。我第一次批改她的作业,就觉得“字如其人”好像就是在说她的。因为在县城长大,她的普通话也讲得不差。因为这两点,她在四十来个同学中显得有些出类拔萃。我点名让她做文艺委员,负责教大家唱歌、排练舞蹈,有时候也组织一些课外活动。
应该说,项同学是完全胜任这些工作的,班级的活动成绩在学校里总能排在靠前的位置。可是,她自身的一些小问题也同样明显,比如上课老是找同学讲话,吃零食,跟同学吵架等等,加上她不善于掩饰,同学们渐渐在背后对她有了些看法。有同学几次向我提出,要求换掉她这个班干。我一直拖延,大家就说我在偏袒她。于是,我开始找她谈心,做她的思想工作。先谈优点,再摆缺点;谈一次不行,就谈二次、三次;谈文艺特长,也谈人际交往;谈学习,更要谈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大家对她做文艺委员有意见,我就换她做劳动委员,或者语文课代表。这样反反复复,直到两年后毕业离校。她一直做班干,也一直在我们的谈话和自身的矛盾之间纠结徘徊。
2007年底,班级同学们搞了个小型聚会,纪念毕业十周年,我在酒店里见到了大多数的学生们。项同学没有到场。有同学替她请假,说,她所在的移动公司有个名额,要去支援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工作,服务期限为一年。她因为业务熟练,加上普通话标准,申请已获批准,前几天动身去北京参加培训了。
过新年的时候,我收到一张寄自北京的贺卡。一看笔迹,就知道是项同学寄来的。她的字迹更加成熟丰润,有着干练变通的气质;她的祝福也格外体贴人心,传递暖意。奇怪的是,她没有落款,我翻来覆去找遍整个信封和内页,确认没有。
转眼过去了五年,我一共收到她五张贺卡,每一张都没有落款,也没有留联系电话。我也没有刻意打听她,只是断断续续地从其他学生那里得知她的情况。奥运会结束以后,她从北京回到本地,成家,生小孩,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了。城市不大,移动公司的经营网点星罗棋布,我交费时竟然一次也没有见过她;她除了年终给我寄一张精美的贺卡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了。
或许,这正是我们两个想要的结果吧。我们各自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可能再也没有交集。对她来讲,师生的情感挥之不去,不如寄一张贺卡,聊表心意;对于我,俗务缠身的时候,收到祝福的话语,见到熟悉的字迹,想着越过遥远的时空,自己的名字依然留在一个学生的记忆里,也是一份难得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