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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佳林
在“诚”字面前，能无动于衷的人不多。犹豫徘徊了一阵子，妻还是打点行装，去庐州为那所“诚聘”她的医院服务去了。我虽心起涟漪，但也不至于缠绵难舍，倒是动身时的絮絮叨叨让人受不了。她把我当成毛头小孩了！只有孩子是离不得大人的。暑期孙子从庐州来屯溪时，我们出门不带上他就又哭又闹。大人总得给他摆出许多好吃的，往他耳朵里软软地塞进许多好听的，在他手边摊开许多好玩的，他还是一副咸淡不进的不合作模样。也许小孩离了大人会心生恐慌，也许小孩本来就不懂得适时独处是一种享受。
不久前我曾在老家古朴幽深的宅院里呆过一阵子，觉得很有意思，还为此写过《人生的静好时光》一文来赞美。人在单身独处时，享受温馨抑或浪漫是很有诗意的，享受惆怅抑或 惶也很深刻很艺术的。当然，我那次走进孤独，心态是主动的，觉得闹市的嘈杂绷得神经酸痛，想找一静谧之处休养生息一番。是不是所有一个人的时光都能那般美好呢？这还真难说了。不过，我一直以为，要想做出一点像样的事情来，夹在人群里是很难如愿的。就说我那孙子吧，在客厅堆积木，大人七嘴八舌，他也只能按图索骥，自己也觉索然寡味。有时他一人躲在房间床铺上建成的大厦，虽不如图纸上的完美，却也创意凸现。可见，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更有利于一个人聪明才智的发挥。
我有一个退休后在家赋闲的朋友。近日前去探望时听他说，退休3年，前两年日子过得充实愉快，书法、绘画技艺长足大进。今年不行了，因为老伴也退下来了。我说，有她照顾你的生活，不是更轻松吗？他却说，买菜烧饭洗衣服那点活儿，我干它只当活动一下筋骨。现在她来了，节外生枝的事也来了，麻烦成箩盈筐，按她的说法，叫做融入社会，不被生活边缘化……
我问他两年的单身独处有何感受。他沉吟了一会说，我能不受干扰去干自己能干且乐意干的事了，这是一份难得的好时光……
朋友所说的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至少在妻离去后的一段日子里，我没有孤独的忧虑，也没有生之寂寥的怅然。
妻动身后，有形无形的约束也尾随而去，譬如说坐在电视机前时，也开心地看起了那些言情的电视剧。妻在时，我会说，搂搂抱抱的，没那双眼睛看！我这个性情中人，却让斯文庄重的外衣，隔离了我与周遭人们的亲近。我喜欢慵懒地睡觉。我可以蜷着身子睡，也可以仰八叉大剌剌地睡。这种以最宁静的心态很安然的睡眠，恰似人生旅途中难得的一次休憩，起身后抖抖身子，会有一种凤凰涅槃后的新生冲动。我这个俗人，做了一些色彩斑斓的梦，诱发了我的雄心，也怂恿着我的追求。我未曾想过一个人的时光去有所作为，可计划却在不知不觉中臻于成熟。
独处的日子里，我有足够的时间让书橱敞开，那些既是文人门面又被尘封的典籍，在电视的声浪和锅瓢碗筷的交响抑或妻来回晃动的身影中，我一直无福消受，现在总算给了它施展魅力的空间。倦怠时我会来到阳台，坐在矮凳上双手托腮，很辩证地思考一番人生。这种冥思的感觉非常好，是自我探索，从而达到自我的完整性。我也喜欢仰望苍穹，在云卷云舒中游目骋怀。靓丽的秋的碧空，不时会悠过云彩，有的匆忙，像去赶赴约会；有的闲散，一路变着法子做游戏，引诱着你的思绪，启发着你的遐想，让你帮着参谋，帮着创造。我渐渐为这充满动感的静谧氛围所吸引，仿佛自己的呼吸在这动静相宜之中变得深沉、悠长……
独处的日子里，我才幡然醒悟到我还是有些能力去做一些事的。以往与妻一起时，干点事儿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几经犹豫，几经商讨，不觉“天色已晚”，做不了也不想做了。其实生活是很简单的，正如我那位赋闲朋友所说的，人群中很多的忙碌都不是自己想要做的事，而是为着给别人看。看者表情不一，众说纷纭，生活因此扑朔迷离。人的心原本也是简单的，也渴求简单；这世界上的山川日月、物换星移，也并非那么神秘莫测。将生活弄复杂的是人的语言与表情，难测的是人的性格与心理。我们很多的时间与精力，消耗在人情交流和世故周旋之中。意识到这些时，我心里多少有了些伤感。独处是心灵回归的好时光。心灵纯洁时，就会发现生活是简单的，人也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法国科学家高斯指出蒸汽可以推动物体，原本很浅显，因为水开时壶盖就在啪啪作响。可在当时却被人们大骂为疯子，并关进疯人院20多年。为什么不冷静下来，客观地用头脑想一想、用眼睛看一看呢？显然，俗世的嚷嚷中使你犯了迷糊。我忽然想起世界文化史上有这样几位人物：文学家弥尔顿是瞎子，大音乐家贝多芬是聋子，天才的小提琴演奏家帕格尼尼是哑巴。原来，不是上天赋予了这些人特殊的才能，也不是这些人具备了怎样优越的条件，相反，他们由于自身的劣势而为世俗的浊流所排斥。在常人眼中，被边缘化是一种难以接受的淘汰。然而，正是这种所谓的“淘汰”，使他们排除了干扰与诱惑，能专注淡定来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因而成就了人生！
为什么要惧怕单身独处的生活呢？从海明威独立面对世界的傲岸气概，我悟出了，能一个人待着并生活下去，应该是强者的一种勇气，是热爱生命的一种激情，并非人人能有或人人配有的。正因为能让灵魂背对凡俗的诸种诱惑与上苍、与万物诚挚交流，海明威的孤独创造了震惊世界的热闹。
我也悟出了，独处与孤独并不能产生因果关系。就说孤独吧，也与接触的人数和频率无关。也许，在觥筹交错的碰杯声中，你会感到孤独，因为，其间没有一个可交心的朋友；也许，你与妻双飞双栖时也会感到孤独，因为，你的婚姻并不幸福。可见，孤独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感觉，是空虚、茫然所致。倘若你有着向往与追求，内心洋溢着的是为之努力的激情，哪有闲遐去品尝孤寂的滋味呢？当意识到独处是我等有家小者珍贵的一次邂逅时，我便在时不我待中把智慧、把身体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忙碌。
人的生命里有一种能量，它需要一个表达形式。我们的焦虑、烦躁就是因为这个形式和生命里的能量在吻合上发生了偏离。而掌握这种吻合密码的，应该还是自己。而且，清静独处的时刻，这种表达远比在人群的喧嚣声中、远比在水银灯照耀下自如和丰富得多。
妻来电话了，像心有灵犀，问：怎样啊，没空想到我、儿子和孙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