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银元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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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羽

我家根本没有银元,1950年土改可作证明,我家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毫无异议的贫农。然出人意外,我家的破木板箱底层确实有几层纸包着的五块大洋。那是1949年农历四月初一解放后不几天一场意外得到的。

1949年农历三月最后一天晚上,枪声由远而近,黎明,嘎嘎嘎嘭,战斗越来越激烈。我们都躲在上面长满茅草的深沟里。直到午后,胆大的人跑到相距7里路的县城去探听消息,回来后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解放了,街上都是穿着黄军装,佩戴着“中国人民***”符号的兵,贴了许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安民告示。

此后,几乎每天都有当兵的来。他们下午到,一宿两餐,第二天早饭后扫了地,归还了东西就走。我们村是个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离城近,也住兵。

一天,几个兵来到我家,要买我家的猪。父母亲不敢多嘴,因为以前习惯于眼睁睁地望着当兵的一进村不是捉鸡赶猪,就是拉伕砍树,谁敢多嘴,就要挨枪托,吃脚尖。过了秤,只好由他们给了几张钞票,就把猪抬走了。当晚,父母亲按当地价格一盘算,亏了,怎么办?第二天一早,父亲硬着头皮,斗着胆子,冒着最大风险跑到邻村去找司务长,诉说了猪本的昂贵,饲养的辛苦,端午节的落空(原打算端午杀猪)等等。司务长也没多话,沉思片刻,真让人想不到,一把给了我父亲五块大洋。天上掉下来的破天荒大喜事。父亲喜出望外,一口气跑回家,穷人家哪有过银元,父亲用火纸左一层右一层包好,当作宝贝,放在唯一的木板箱最低层。

时光如流水。1958年春,初出茅庐的我不知天高地厚,戴着积极分子的光环,相信“言者无罪”,结果稀里糊涂地被打入另册。4月初,祖母得到消息,一急之下去了天国,父亲写信告诉我,我也没能回家祭拜一下。1960年冬,调某地造水电站(完工即报废),超强度的体力劳动,寒冬腊月,夜里还要加夜班,衣服破旧单薄,最大的威胁是饥饿,吃的是“洪湖水浪打浪”——清水叮当的高粱粉糊或黑糊糊的发霉的山芋干粉糊。饥寒交迫,饥饿难挨,没有办法。父亲来信中写道:“我与你母亲千辛万苦只养活了你一个孩子,岂有不顾你之理!无奈家中一点可吃的东西也拿不出来了……”我身体逐渐不支,浮肿、肛瘘、胸膜炎集于一身,就忍不住回家了一次,暗暗地偷了板箱里两块银元,揣在身上返回单位。在饥饿猛于虎的生死边缘,我被饥饿击碎了“觉悟”。一天,走到银行门口,一阵徘徊,最后做了小人,走进银行兑成现金。日后便隔三差五地买碗三毛钱一碗的酱油水“炒”山芋藤吃。

父亲因我受到歧视株连,被大队派往外地去做水库,修铁路。无论雨雪冰封,还是炎炎夏日,都是超负荷劳动,加上无休无止的饥饿,生了病。返回家后,再也干不了重活。最后父亲再也起不了床。一天半夜里,母亲只听他轻轻呻吟,含混不清地说着“我难过唉”“我难过唉”。父亲终于被活活饿死。母亲后来说,当时哪怕有几匙米汤他也不会死。

父亲怎么没想到木板箱最底下还有三块银元?也许他想以生命护住这五块银元,将来传给儿孙,永远记住***对穷苦百姓的恩情吧。

在“嘎嘎嘎,嘭嘭”的武斗高潮中,我与农家女只领了一张结婚证算是结婚了,没花一分钱。新媳妇进门,我母亲非常欣喜,然苦于拿不出见面礼,心里十分内疚。最后一想,拿出两块银元,用红纸一包送给儿媳,体面大方,意义深长。母亲自己也觉得做了一件很光彩的大事。

“文革”中,已是“落水狗”的我被关进了牛棚(五类分子集中住在生产大队屋里)。妻子胆战心惊,一担心我受罪,二怕抄家。如果抄出银元,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我定会罪加一等,母亲和她也会被累及。左思右想,三文不值二文,将二块银元卖给了“收古董”的,贴补家用。

家里还剩最后一块银元。妻子不知银元的来历,也不问放在什么地方。母亲苦守着那一块银元,一守又守了20多年。到上世纪90年代初,生活有所好转,温饱不愁,不需再在那一块银元上打主意了,本可把它作为传家宝,一代传一代,代代相传。然天有不测之风云,一场毁灭性火灾,把家烧得精光,一点不剩。母亲可能受了惊吓,于第二天晚上无疾而终,享年91岁。

最后那块银元不知所终。也许陪伴着母亲的英灵也升上了天国,与母亲永远相伴。

五块银元随着天灾人祸,已灰飞烟灭,随着历史的发展与进步,那些人间的恩恩怨怨已逐渐淡化和释怀。而今我的生活质量已与当年我家隔壁的地主、富农的生活相差无几,然当年刻骨铭心的饥饿滋味却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