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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秀云
单位搬迁到纺织路后，我们最大的喜悦，就是窗外的这片绿地了。这片农科所的试验田，方方正正的，有十几亩地，与我们的办公楼仅隔着一条马路。忙碌的工作中偷闲喘息的时候，我们就捧一杯茶，倚在四楼的窗前向外眺望，享受这片田园带来的放松和愉悦。
这片田里，每年种的几乎都是麦子、黄豆和玉米，庄稼的长势让人惊叹，麦苗绿得能流出油来，黄豆饱满得能胀出壳来，玉米成熟的时候，棒子被扒开皮进行成果展览，那种硕大那种金黄，惹得多少人驻足赞叹。终究是试验田啊，以培育种子为目的，不惜代价地精耕细作，丰收也到了极至。
有时候，我们会抵挡不住这片绿地的诱惑，趁试验田的大门开着的时候，放下手中的稿子，急匆匆地下楼，闪进田里，在里面踱一会步。夏天的时候，田埂边的紫薇花浓艳地绽放着，野花野草铺满小径，空气中全是庄稼和花草略带青腥气的甜香。拂开玉米的长叶走进田里，一只鲜艳的多脚虫会吓得扭一下身子，背着孩子的青翅蚱蜢会受惊了跳开，再走几步，你可能还会惊喜地发现，脚下竟然匍匐着一棵儿时常吃的小马瓜，或者有一株结满果子的香姑娘。这时候，真的想席地而坐，在这庄稼地里回味一会了。
眼下是早春，这一大片麦田返青了，浓密地墨绿着，土地也该苏醒了吧，想必是松软的，想必有麦苗的青气和泥土的醇香混合在一起的芬芳。多少天了，我一直想去闻一闻这种味道，可惜忙碌不休，几步之遥，却总没成行。很多人羡慕在媒体工作的人，却不知这个行业内的戏言——“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编辑都像磨道里的驴子，一圈一圈周而复始地拉着磨。近在咫尺的这田野的气息，也只能在梦里去闻。
田野的气息迷人啊。小麦和玉米扬花的时候，那清香更是诱人，把周围车流的尾气都掩盖了，买菜的、锻炼的、上下班的，所有过往的人，都会把脚步停下来，深深地吸几口气，长长地赞一声叹一声。这种广阔的质朴的清甜，能让所有人认同和回归。——住在城市里的人，谁没有一个田园梦呢？城市里高楼林立，到处是水泥和地砖，树木几乎都是四季常青的，城市让我们忘记了季节的转换和草木的荣枯，可这片庄稼记着呢，你看，小麦破土了，节气肯定到寒露了，寒露两旁看早麦嘛；麦子黄了，肯定是芒种了，不是说“麦到芒种谷到秋，过了霜降刨芋头”吗？这片庄稼让我们记起了那些节气，那些农谚，让我们无比地怀念土地上的单纯与幸福，面朝黄土背朝天，原本是最原始最永恒、最天人合一的生存状态啊。
这片土地如果属于你属于我，该有多好！我们就好好规划一下，哪边种菜，哪边养鱼，哪边种麦，哪边盖一座小木屋。可惜没有如果。这是我们心头一个打不开的隐秘情结。
多少人走出乡村，丢了土地离了家园，到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打拼，他们的终极梦想，就是能在城里买一套房子，扎下根来。而当我们住进了钢筋水泥的房子，才发现我们原来多么想要一片土地，巴掌大的一块也好，种点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的菜，喂一群吃虫子和青草籽的鸡。可城市的土地金贵着呢，只好，用花盆吧，装点土，种几根蒜苗，几棵青菜，再或者，背点泥土堆到楼顶上垒一个“空中菜园”，扛着锄头到工地上河边上垦一片“荒地”……
纺织路上随处可见这样被极度珍惜的泥土：行道树脚下的小方格子里种上了菜，墙根的水泥被刨出一块土，种了几株扁豆和丝瓜。也常可以看到，人行道上放了一只喂狗的盆，绿化带里跑着几只挠食的鸡。这条路是几年前才开通的，在此之前，这里是城郊，这里的人过的是鸡鸣犬吠的田园生活。如今，这些丝瓜和鸡犬，作为乡村的遗迹存在着，正完成着向城市的过渡。
眼前的这片试验田，也是城市发展的遗迹了。它已经被马路和高楼包围，成了名副其实的城中绿地，在大开发大建设的洪流里，这片净地还能存在多久呢？取而代之的，应该是一片命名为“城市绿洲”、“生态家园”之类的楼盘吧。我们常倚窗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