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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永强
在撮唇长啸中,风鼓荡而来,整座山野闻声而动,所有的树叶簌簌抖动,翻覆出绿等各种色调。顷刻间,山谷里一片千军万马的嘈杂之声,这巨大的风,穿林过树,朝我们径直扑来,像一张温柔而强劲的天网,把我们严严密密地罩住……
前些时候,去了下坦,这是皖赣交界处一个极小的村子,蛰伏在两道青山之间,永远是十来户的规模,永远是内敛的生存,与世无争的自得快乐中却略略有一些忧伤。但在遥远时光的那一头,这里却是我们少年时的天堂。现在,村子里很静,只有太阳肆无忌惮地照着,我牵着9岁侄子黄啸的手,在似曾相识的农家小道上漫步,三十年前那些光亮的石板、蓊郁的大树、黄泥的土屋已经不见踪影,几间簇新的洋楼不合群地立在村中。我知道,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已经不复存在了。后来,我们来到河边,我对黄啸说,我们大声喊几声,一喊,风就会来!黄啸将信将疑。于是我们扯开喉咙,对着河水死劲喊了几声。
“风呢?”黄啸问。风好像并没有来,幽静的河面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涟漪,算是风对我们小小的回应吧。
然而那时狗仂带我们玩这个游戏,却是屡试不爽的。
狗仂是我家的亲戚,和我同岁,这个浑身是劲的少年仿佛知晓大地上的一切秘密,下河捕鱼,上树抓鸟,手到擒来;识花辨草,种菜砍柴,行家里手。我和弟弟每年暑假都像候鸟一样飞来外婆家,很大程度是因为狗仂在那里,狗仂的魅力相当于《故乡》里的闰土吧。在下坦这处安宁而寂静的天地,每天都有童话般的阳光相随,我们整日在自由的空气里流连、嬉耍,那些田园、山林、河流,都成了我们熟稔而亲切的朋友。
有一天,狗仂带我们去砍柴。山谷里树林密布,蔓藤相连,我们在里面钻来钻去,勉强砍了几根柴火,却燠热得受不了。狗仂和我们攀上一棵高大的松树,站在高高的枝条上,我们就升到了山谷的上空,树下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头顶的松针缝隙里是蓝蓝的天空。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我们觉得在下面摸索很愚蠢,我们原本可以这样君临天下般的高傲和快乐。
这时,狗仂发出了一声长啸,奇怪,燥热的山谷里居然悄悄地吹来一阵风,虽然很短暂,但我们冒汗的身体都捕捉到了。于是,我们一齐欢叫起来,风像是被挽留的矜持客人,又回转身,和我们拥抱。在风中,狗仂做了一个让我们吃惊的举动,他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身上的短褂和短裤,顺手朝树下一扔,自己瞬间就成了赤条条的一个“猿猴”。“猿猴”怂恿和鼓动我们也脱去衣裤,也罢,反正山里也不见人,随着几件衣裤轻飘飘地朝树下飘去,这3个少年,以生命的原始状态和自然相对了。
赤裸裸地站在高高的树上,心情陡然激奋起来,我们呼出长长的啸声,发出尖锐的呼喊,摇动着枝条,再次对风发出邀请。风,真的来了!我们的身体还未感知,但山谷里来了巨大的声音,所依附的这棵巨大的松树开始颤抖、摇摆,接着,我们的头发率先被吹动,接着,我们的脸庞被吹拂,接着,我们的毛孔被风灌满……这柔柔的、韧韧的风就从眼帘、从胸口、从腋下、从指尖一遍遍经过,世界霎那间动荡起来,生动起来,风惊人的源源不断地鼓荡着,像是一个武功高超的人把真气不停歇地输给我们。只要我们的啸声不停,只要我们的呼喊继续,这巨大的风保管永无止境,我们的身体通体清凉,脉络舒张,意气风发。被强劲的风裹挟着,少年的心快活得要飞起来。
三十多年来,我再也没有吹过这样的风了。一路走来,祸福相依,物是人非,快乐的狗仂却没有被命运眷顾,三十多岁时,他意外地得了场怪病,竟撇下幼小的子女和年迈的父母离开了人世。妻子改嫁外地,父母拉扯着他的两个孩子挣扎着过活,也是人世间的一出悲剧吧。
去年,狗仂17岁的儿子到县城来打工。这是一个不太懂事的年轻人,拘谨中透着玩世不恭,朴实里带着桀骜不驯。长相、神色像极了他父亲,一瞬间我恍惚,觉得面前的人就是我少年时的好伙伴。
在工厂牢骚满腹地干了几个月,有一天,他终于受不了辛苦的劳作和刻板的规定,辞职走人。也没有和家人、亲戚说一声,他和几个同龄人在屯溪过起了逍遥的日子。
可怜他年迈的祖父没有了孙子的音信,几乎要昏厥过去。老祖父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屯溪街头找到了他,并几乎是强制地将他带到我家里。坐在我家的客厅里,祖父揪着的心终于放下,种种后怕、委屈、疼痛随即涌上心头,七十多岁的他放声悲哭起来。看着他那张被岁月折磨得苍老彷徨的脸,看着在一旁稍稍有点内疚不安的他的孙子,我不由地想起狗仂,想起山谷里的长啸,想起那徐徐而来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