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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区 项丽敏
雨天父亲就不去菜地了,吃过早饭,收拾了锅碗,一手擎着红泥小茶壶,一手打伞往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在村口的马路边,原先有两家,门对门,两军对垒似的,弄得村里人买东西时很纠结,不知去哪家小卖部好,生怕去了一家便得罪了另一家。这两家小卖部的主人说起来也是很近的亲戚——姑侄亲,姑妈招娣先开的小卖部,生意红火了好多年,还挤掉了村里的另一家小卖部,没想到几年后住在对面的侄女巧玲也开起小卖部。招娣姑满心不快,又不好直说——总不能对怀里抱着婴儿的巧玲说你趁早把店关了吧,便端了板凳坐在自家店门口,看到有人走过来便笑吟吟地打着招呼:吃了吗?去哪里呀?过来的人若是买东西的就不好意思往对面店里走了。
巧玲刚开店时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招娣姑的,跟招娣姑抵着面时脸上带着愧意,可眼见着来买东西的人都被招娣姑招呼过去了,愧意就被不服气取代了,巧玲可不愿像招娣姑那样也站在店门口,见谁都递笑脸递招呼,当然也不愿把刚开的店给关了,就只有从货物的品种和价格上来想点子了——品种多,价格便宜,看还有谁不过来买?这一招果然奏效,村里的人慢慢地就拐到巧玲的店里买东西了。招娣姑见自己的人情招失了效,也跟着把原来独家经营时的价格削去一些,然而生意比先前还是清淡了不少。
在两家小卖部暗地里斗着法抢生意时,我父亲买东西大多在招娣姑的店里,我母亲买东西则径直往巧玲的店里去,这倒也公平,一家都不得罪。
父亲去招娣姑的店里也并不单是买东西,父亲和招娣姑的丈夫金根一直是有交情的,从年轻时就称兄道弟,彼此也谈得来,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能神聊几个钟头。有一次正准备洗头的母亲发现洗发精没了,让父亲去买,左等右等,盆里的热水等凉了父亲还没回来,知道又是和金根聊上了,这一聊没有一个小时是回不来的,干脆把洗衣粉倒在杯子里,用水融了抹在头上,结果清了四盆水头发还是冒泡泡,干了以后乱糟糟的,又硬又枯,怎么梳也梳不通,气得差一点把梳子撇成两断,两天都没好脸色给父亲。
差不多是在巧玲的孩子读中学的时候,招娣姑把小卖部关掉了,把家门也上了锁——两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子都成了家,也都有了小孩,需要人照看,招娣姑和丈夫便一家一个,分开来照看两个宝贝孙子去了。
村里只有一家小卖部,人们买东西时再也不用纠结去谁家店里买,但是没多久人们就觉出小卖部的东西在涨价,份量也没原先足。母亲对此特别有意见,觉得不划算,需要什么便打电话让父亲在城里买了带回来——其实城里的东西也并不见得就便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卖部成了村里的老人和闲人聚集的地方,人们吃过早饭就端茶来到这里,在小卖部前的歇脚亭里坐着。说是歇脚亭,其实就是小卖部抻出去的一方廊亭,两边盆口粗的横木上可以坐八九个人,正面对着马路,过往的人和车子全落在眼里,进村的人更是要接受廊亭里目光齐刷刷的检视,若是陌生人或不常回来的人进村,走远了,拐弯了,还会觉得有跟踪而来的目光紧粘在后背,摘都摘不掉。
父亲只在下雨天加入小卖部闲聚的行列,把城里的事当新闻说给大家听,说得很是起劲,百米之外也能听到。父亲的耳朵年轻时在部队受过伤,年纪渐长后听力就不灵光了,老听不清别人的话,便觉得别人也听不清他的话,说话时把声音抬得老高,很亢奋的样子,而他自己对此毫无觉察。
小卖部是村里的信息中心,附近几个村子发生的事在小卖部每天都能听到,谁家有老人过世了,谁家有人得了癌,谁家赌博闹得寻死上吊,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在这里呆上半天就能知道。
父亲在小卖部有时会遇见他姐姐——我姑姆,姑姆还不到七十,腰佝着,头发几乎全白了。姑姆是来店里买东西的,姑姆买东西时父亲会起身站在她旁边,等姑姆从巧玲手里接过肥皂牙膏之类的零碎东西时,父亲叫巧玲再添上两样糕点,拿出钱包把账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