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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佳林
屯溪城有个远近皆知的世纪广场,毗邻的新安江上,建有同样名闻遐迩的观光索桥。进城生活整七年了,七年里,只要天气许可,我都尽可能地腾出时间去那观光索桥走一走。我随意中买下的住宅离桥很近;我无心要从事那份工作,却被软拉硬拽赶上了架,早出晚归,一天要从桥上过两次。入城之初,我的灵魂处在漂泊之中,行将逃离之际,是这座观光索桥伸出绵柔的臂膊很风情地揽住了我。
这时,我才意识到桥与我存在着缘份,一切像是来自于上苍的刻意安排。
步履沉重彷徨时走着走着就那么上了桥,极目远眺,上游两岸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下游远处是莽莽苍苍逶迤而去的山峰,当然还有脚下衬出我所在高度的涌动着的水流。人行木桥与平坦跑车的水泥桥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水泥桥修建得再高,也还是觉得在实在的地面上,而在这桥中央一站,会有一种感觉凌空而至——自己陡然间高大起来,风采起来。是啊,无遮无拦立于苍天之下碧波之上,将无限的风光尽收囊中,俨然成了无冕之王了。我会在惬意轻松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不禁想,一个卑微的农家子弟,靠着努力走出了大山,走进了城市,尤其是——走上了这样一座桥,还与桥成了邻居,该是很有成绩甚至是成就了吧。这时,我空怅的双眼会渐趋清亮,会闪动着灼灼神采。望着上游天外涌来的这泓水流,可以想象起源的深山沟,来到这儿时,一路上把多少酥石磨成了卵石,又把多少卵石磨成了细沙,磕磕碰碰走过了多少艰难险阻,它们何时颓唐沮丧过?生活中的精彩伴随着无奈,不顺心的事儿凑成堆儿时,就成了命运中的劫数。我沉思着,遐想着,任凭黄昏到来。满城灯火璀璨时,我步履轻松地走下桥去。
有时我的脚步很放肆,噔噔的,桥板会打颤,会发出吱吱的响。我心生嘀咕,木板坚实,防腐也很到位……但不久我就听明白了,是“难以承受之轻”的叹息:这就是总在张扬一得之愚的人吗?我不觉有了羞愧之感。观光桥,我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的悲观怨忿瞒不过你,我的轻狂抑或妄想也瞒不过你。总之,你把我的每一缕心绪都看得清清楚楚。生活的谜面异彩纷呈,驻足于路上的奇观异景,人太容易走失;谜底却指向不变,就像脚下的桥,由北而南,或是由南往北。我浮躁起来的心逐渐归于沉静。偶尔从缝隙里窥到很低处涌动的水流时,我又为江感动了,毕竟有浩浩淼淼一片大水,按理该有浪的喧嚣,该有动地的江声,何以如此平静,如此温柔,有歌却不唱响,有曲却不悠扬,默默地,甚至是悄无声息地走着自己的路呢?谁都知道,天下风情万种,以水的姿色最为动人;自然界伟力遍布,同样以滴石可穿的水为最具神力。曾有“柔情似水”一说,好像是女人的专利。女人温柔是因为女人软弱——常人的眼光,现在我明白了,软弱通常会装扮得强大,人前气壮如牛,人后冷汗津津,而温柔才是一种最具力量的情态。女人的力量正是来自看似不现力量的温柔。这是个哲学命题,不说了吧。至于这条江,或许不那么简单。当目光漫漶到下游的天际时,我幡然醒悟,不张扬不喧嚣,谨慎坚韧往前走,是因为肩负着使命——奔向大海!
我的本意是冲着桥去的,上了桥却又把心思分给了江,这分情缘到底属于桥还是属于江,自己也闹不清了。也许是好马与好鞍。比喻讲得过去,只是委屈江降了身份,因为它不是奔腾跳跃的马,形象、内涵都不是。江的舒缓沉静,更像是一位饱学之士在进行哲学思考。其实桥也好江也罢,两者于我不可或缺,桥给了我角度与高度,让我欣赏到江某一段流域的风采;江呢,又不断给我上课,讲解着生活。如果一定要分出主次,那只好委屈桥了。
也不算多大委屈。从独木桥、石拱桥、水泥板桥、乃自长江铁桥跨海大桥,桥梁永远为水域应运而生,也受水域的管辖限制。人类遗传的基因里,永远包含着对水的依恋。还记得杭州城里有我一位姑妈,家住六公园马路对过一条叫太平里的小巷,离西湖水一箭之遥。我去玩时,老人家常带着我提了小凳去湖边静坐。我说:“美丽的西湖让杭州人生活在诗画里。”她却说:“美丽呀诗画呀并不重要,过日子的人只是觉得不能没了水。有这样一片水域,会让人觉着踏实。”也许这是杭州人普遍的心态,目光在水不在桥。
我曾写过一篇题为《来自昨天的念想》的文章,内中提到家乡小河的水流被截去山那边用以发电,本来很清亮的河流干涸了。我为短暂的焦渴的生命失去了不可或缺的滋润而忧伤。现在我明白了个大概,我来屯溪置业安家,赴观光桥之约不假,冥冥中乃命运垂青——小河没了奉还江流!我不怀疑,古人就因为这湾水才来这儿居住,今天的人们,也因这条江才有劲头大兴土木。水能赋予城市灵蕴;城市呢,有了江河湖泊才能恬恬然欣欣然自在。
所以,我有事没事总喜欢到桥上来。
又是一个满天星斗满城灯火的夜晚,我来到观光桥上。桥两旁星星点点的灯火,似乎离天宫的星斗很近,在此信步会产生游览天街的错觉。游人如织,人群各色。老人们相互搀扶,老胳膊老腿却也从桥的这端蹒跚到桥的那端,气喘吁吁却满脸是笑。年轻夫妇牵着孩子的手悠闲地散着步。娃儿们就很不老实了,上了桥就挣脱父母,这儿钻那儿蹿,几个小家伙相遇时,就会玩起令大人们看不懂的游戏。喜欢玩就玩吧,虽说桥儿在抑制不住兴奋时也会颤抖几下,但两旁的护栏能确保平安。还有卿卿我我的情人们,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无论在东城还是西城,明丢一个媚眼,暗赴一个约会,都会在星光灿烂时刻奔观光桥而来,牛郎织女应该在人间仙境牵手。
又是一个碧空万里碧水潋滟的晌午,我来到观光桥上。放眼望去,无论上游还是下游,两岸要不亭台楼阁,要不玉树琼花,这些公园使江流成了一条被精心刺绣的彩带,仙风道骨与满缀的幸福携手,编织着飘逸繁华的梦。这些人造美景,我在别的城市见得太多,总以为是矫情。我们都不喜欢矫情,怕被其所骗误以为是真情。但有了这条真实的江,一切都变得顺乎自然了,一切都能融入其中并成为美的一部分了。我再次惊叹新安江宽阔的胸襟与神奇的造化,接纳那些原本矫情的东西后使其有了真情的意蕴。人们喜欢围绕着这条江做文章,就说树吧,也是根据季节来选植,春的翠绿,夏的浓荫,秋的金黄,都打理得井然有序。阳光下微风中,满江的闪闪烁烁,满眼的金光银光,两岸的楼群在这个动感的世界里神气活现,两岸的树木在荡漾的清波中交头接耳。新安江,以自己的方式铸造着这座城市的灵魂。
面对江流,我像阅读一封永远也读不够,越读越觉深刻,越读越觉情浓的情书。在这春风荡漾的日子里,我也来得更勤。面对锦缎般涌动的水波,我想,这条江虽比不了大江大海一望无际的雄阔与波浪滔天的气势,但玲珑乖巧天生丽质又是那些大江大海所没有的。我想,有了这条白天滋养夜晚伴眠的江,人们何等幸福,城市何其幸运!有了这分滋润,人的生命的底蕴才能得以焕发,精神才得以抖擞;有了这分滋润,城市的躁动才得以安抚,城市的虚火才得以平息。我还想,倘若没有这条江,眼前的城市会怎样呢?在生存与繁荣的竞争中,或许只能拼命用钢铁、沙石、水泥来膨胀自己,用酒吧、迪厅、咖啡抑或夸张的衣袂裙带来点缀时空的浪漫……可那就不是风韵天成,而是一种滑稽了。
该为这桥这江写点什么。我铺纸提笔时,顿觉清纯之气迎面而来,又感天籁之音不绝于耳,却难以着墨,始悟无论是桥还是江,其神采与意蕴,原本就不是文字所能表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