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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叶
人间六月天，77岁高龄的李铁映是第六次来黄山。风过留痕，当车子远去，我清楚地意识到，连日的工作又被定格成深刻的记忆。他与砚雕大师方见尘会面的场景，让我强烈地体会到人生就像一场充满未知的戏剧。
我用有限的文字来记录见面，权作日后，自己漫长的接待生涯里，随时捧接的一朵浪花。
方见尘的家，位于屯溪隆阜镇的一座独院。车子进入时，需经过一段狭长的巷子，幸亏工作人员事先仔细探测过路的宽度，恰好够一辆车的轮胎经过。这里地理位置偏点，却又与闹市相连。
建筑是设计者的灵魂。院落布局由方见尘亲手设计，因而也如主人一般，长着不同寻常的外表和气质。远景，是一幅自然景观和徽派雕刻组成的天然画作：整幢房屋被四周翠绿的竹子环绕，让人感受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意境；也联想到《陋室铭》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句子，隐在绿叶中的飞檐与白墙在日光的作用下，格外闪亮耀眼。
大门前面的空地略为宽阔，正对一面山凿出的照壁，直接冲击着途经者的视觉。从这里进入院落，就到了方见尘日常生活、创作与会客之地。
久闻方见尘仕女图鬼斧神工，却没想到，他的住地所承载的文化魅力，居然也美不胜收，让人流连忘返。
从整个内部构造来看，它算得上是一个精美的大工艺品。院内，居家、画室、砚石陈列厅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场视觉的盛宴：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柱，蜿蜒曲折的回廊、隐含“福”意的蝙蝠照壁等等诸如此类徽派古建在这里充分展现。其中，还有方见尘的书画作品，珍珠般镶嵌其中。“纯正是智慧力量的源泉”、“只有美的心灵才有美的作品”这些刚正的字体，充分体现了屋主日常的生活态度和艺术思想；雍容典雅的仕女图，神态各异，风姿绰约，丰腴含羞一路延伸，在每一个视觉能接触到的地方，产生一种独特的艺术氛围。
对于这件艺术品，方见尘心中一定是得意的。随着他充满感情的介绍，我注意到李铁映已完全被眼前的物件吸引。他一步一移，全神贯注，以至于当我拿起一颗刚采下的新鲜李子递给他，他都摇摇头说：我的眼睛吃过了。他的兴致一直停留在墙壁上幅幅精雕细作里，不停地用手机拍着。他专注的神情，让我禁不住再次仔细观察着这位寡言少语的老人。
老人停留期间，我们接触并不多。除了他从江西婺源乘车抵达的时候，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模样，一般难得谋面，更不要说交谈了。生活需求都是通过秘书转达的。平时，用餐都在房内，除了随员，不吩咐时，当地的服务人员不能随便进他的房间。无论晴雨，上午打球时间一般不轻易改变。出门时，总戴着墨镜和帽子，从不穿越大堂，而是悄悄地让服务人员打开边门。虽说如此，老人的身体还是有点问题，所以，房内随时备着当地医院送去的氧气瓶，而随行的保健医生，通常会在球场边的茶座守候着。下午是书法练习时间，他在房内抄习《孙子兵法》。
日程安排得宽松。一个凉爽的午后，我偶然看见他一改常态，来到练习场上教随员打球。当我走过去时，老人差点把我当成那里的教练，这让我有点不安。教学时，老人家话不多，声音不大，通常会亲自示范几次，像是在教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次，我们邀请他的随员共进晚餐，等了又等，总不见人影，于是，我和另一位陪同一起去他们的房间，打算一探究竟。刚走到楼道中间，就听到他对面的房间传出说话声，一个工作人员眼神示意我们老人也在那里。没想到，空闲之余，他也会去到随员房间坐着。我们只站在门口，就听到里面热闹的声音，不知道说什么事如此开心，大家一同轰笑着，如家人般，再走近，隐约听见里面讨论修改裤腿的事。
仅此，对李老的印象只停留于浮波之上。直到后来，他提出要会会当地的工艺大师，这才知道，看砚雕也是他再来徽州的一项内容。
在方见尘家，有几乎一半被流水占据。至此，这才意识到刚进入大厅时，迎面而来的那股凉意，是来自于室内的水流，产生天然空调的效果。角落空间也都被充分利用，让主人装点得美轮美奂。无论坐在哪里，都能够满足休闲和视觉的需求，欣赏到主人的创作。
李铁映与方见尘并排坐着，随意聊天。在我眼中，一位是当代政要，一位是砚雕艺术界的翘楚，从事的工作截然不同，可是，聊得那么欢畅，仿佛是认识多年的老友。这与老人平日低调不语的作风很不同，让我诧异，唯一可以想出的理由，或许是对书画艺术的痴迷吧。
参观完一层的空间，来到二楼的画室，我这才将注意力从建筑转移到主人身上。方见尘，一身长衫，光头，中等身材，声音洪亮，看他说话的方式，伴随着手势，有点古代唱曲的味道。事实上，假如我不曾知道他的身份，也许真会把他当成唱戏的小生。后来，看他现场画仕女图，那面部神情，仿佛灵魂已进无人之地，运气的动作，也震惊了全场，激起李老写字的兴致，于是，我看到这世界上两个身份截然不同的人物，在一幅画作上同时谋面，见尘作画，铁映题字，赋诗。作毕，只见李老拿着印泥，翘起大姆指，在大师的画作上，盖上印记。
一片掌声，会面精彩落幕。出了庭院，李老意犹未尽，看见随地乱跑的胖妞，毫不掩饰愉悦的心情，主动抱起，合影留念。扭头再看，方见尘已不见踪影，又有一拨访客进入其中，被他美丽的夫人招呼着在室内等待已久。我不知道这小小院落曾经走进过多少类似于这样的参观者。
李老返程前的那一日，我们一起晚餐，当周围人端着酒杯敬他，依然言语稀疏，但他问我：球学会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