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铁匠炉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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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西 官学明

现在,铁匠炉基本见不到了。它们像一缕轻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但那淡淡的余味,依然让记忆变得厚重而清晰。

记忆中,生产队院里靠东墙有三间小房:铁皮钉的房门,窗户没安玻璃,插着几根铁条,门窗成年累月地向外吐着黑烟——这就是铁匠炉。

铁匠炉何时兴建,已无人知晓。它的存在主要是为了满足队里的农业生产需要,同时也兼顾社员的家庭生活。铺子里有两位铁匠:一位年长,一位年少,他们是父子。老子是位成手铁匠,胸前挂着一副厚厚的皮裙,嘴里总爱叨个烟斗。儿子兼助手继承了老子的基因:平时言语不多,但却有一身的力气,抡起大锤、拉起风箱来呼呼挂风。铁匠炉天天生火烧炉,叮叮当当的声音打破了小村的寂静。那是锤与锤有节奏的碰撞发出的韵律,有弹性,有质感。小时候,常去铁匠炉玩,一看就是半天。

昏黑的小屋里炉火烧得很旺,呼呼的声响是风箱沉重的呼吸,炉子是小屋的核心,火焰是跳动的心脏。老铁匠左手掐着长长的铁钳子,不停地翻动着炉火之中的铁块。猛然间,老铁匠将红红的铁块从炉火上迅速抽出,夹紧,放在铁砧上。小铁匠朝手心里吐两口唾沫,绷紧全身的肌肉,双手抡起铁锤,朝铁砧上那块软化的铁块砸去!叮叮当当,铁砧上立时火花四溅,崩落的火花如昙花一现,落地后便成黑黑的铁屑。老铁匠双目炯炯,黝黑的胳膊肌肉隆起,红黑的太阳穴上青筋突出。他右手握的小锤与儿子双手抡动的大铁锤上下翻飞,此起彼伏,抡出了弧形,敲出了节奏,让人听着,就是一曲优美的乡村音乐!那是力与美的结合。老铁匠把初见成型的铁器重放回炉火中,加温变软后,再放到铁砧上敲打一番,以精益求精。几个回合过后,铁器家什终于成品。老铁匠把成品铁器猛地插进水槽中:淬火(淬火可使铁器的硬度增加,更加耐用)。火红的铁器沾水发出“呲呲”的响声,分不清是水响还是铁响;一串串水泡徐徐从水中泛起,一股腥腥甜甜的铁汽味便强劲地升腾起来。

队里对铁匠炉的要求最初还仅是满足于本队生产所需农具,捎带着关心一下社员的家用。到了后来,竟然扩展到为队里创收:打制铁器出售。入夏,是铁器销售的旺季。父子俩要集中精力、夜以继日地忙上几天,打出一堆堆的铁器,然后由队里派人到集市上去卖。在集市上,铁匠父子俩打的铁器总是很抢手:结实耐用,十里八村的人都认可。铁匠炉不但打铁,还兼营钉马掌、驴掌业务。那年头队里所有的牲口都要定期打掌,所以铁匠炉的生意还是很红火的。

有一年夏天,我和妈妈一起去队里的铁匠炉打制一柄锅铲子。几个月没见,老铁匠脸上的褶皱里淤积了更多的烟灰和铁屑。听说我又在班里考了个第一名时,老铁匠乐得脸上的皱纹全都开了!他喊醒蜷在屋角小寐的儿子,父子俩急忙捅旺炉火,为我家打制锅铲子。看得出,老铁匠是上了心的,他在屋角的碎铁堆里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才将一块厚实的铁块插进炉火中。打制的过程中,老铁匠父子俩边默契地锤打着烧好的铁块,边和我母亲聊天。从他们的聊天中我得知:小铁匠刚刚结婚,女方家相中了小伙子的这门手艺,便毫不犹豫地把闺女嫁了过来。

那柄锅铲子我家用了好多年。我结婚时,母亲又把那柄锅铲子给了我。尽管在工业品极其丰盛的时代,铁匠父子俩打制的这柄锅铲子已显落伍,但我家一直用着,它伴随着我们度过了数不清的平凡而又充实的平民生活——我知道,这并不单单是一柄锅铲子,那里面包含着铁匠父子俩的亲情与汗水,包含着铁匠父子俩对民间艺术乃至民族技艺的尊重与弘扬,包含着铁匠父子俩对生活的热爱与向往。看到它,我的心中就会油然增添许多信心和勇气。

而今,铁匠炉早已随着生产队的解体而不复存在。但,当我一踏上家乡的热土,耳畔总会叮叮当当地响起铁匠炉里传出的清晰的敲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