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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佳林
妻忙里忙外的身影，有时会使书房中的我走神，悠悠翻动书页，读到的是与她的往昔时光。这个家能有今天，她付出的辛劳可谓车载船装。虽说夫妻间不时还会磕磕碰碰，但几十年的煅淬，金婚银婚的完全可以托付岁月到时提醒了。
回忆往事，我时常会哑然失笑。
我与她的婚姻有传统的成分（媒妁之言）。邂逅之初，我惊讶于她高雅的气质，更意外于她会屈尊俯就，倾慕再加感激，那分恋情异乎寻常炽热。怎么说呢，类似于发高烧，或者重感冒，整个人失去了方向般头重脚轻晨昏颠倒，周身的器官处于迟钝状态，唯闻得爱的气息，哪怕是浅浅细细的一丝一缕，此外，一切皆无。这种缠绵悱恻，也许更适合于诗人们去吟唱。
同那些热恋的人们一样，我们向往着瓜熟蒂落，笃信婚后感情会更浓更醇。如今想来，那时真够浪漫的。婚后各在单位，路途遥远，交通不便，过的仍是单身生活。节假日匆匆相聚，分别时两情依依。于是又想学飞燕，纵然万般辛苦，也要一喙一喙筑起属于自己的家，双栖双飞，朝朝暮暮。
向往同一屋檐下的生活，是婚后人们共有的情愫。然而正是这种形成家庭的生活，让一切在现实中裸露，卿卿我我抵不住柴米油盐的轻轻一击。婚姻开始时的旖旎逐渐淡去，我们开始像“老夫老妻”那样相互数落，相互指责。褪尽了浪漫色彩，忽然醒悟到所谓的姻缘，充其量不过是两人聚在一起过过日子。她的美丽、聪慧、温柔也只在偶尔中引得我短暂目光；回想自己曾经的“你是我的全部我的唯一”，用情奢侈得令人费解，近乎哄骗了。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两人都认清了这桩婚姻并非珠联璧合琴瑟和谐的整体，已裂变为两种不同的婚姻——“我的婚姻”和“她的婚姻”，结合只是各取所需。幸亏两人在核心利益上一致：我是需要一个持家者，但更需要生产后代，让家族得以绵延；她有做母亲的欲望，需要养下孩子，图个传承。
当然也不是纯粹的搭伙过日子，只在一个锅里吃饭。毕竟是夫妻，要一个床铺睡觉，要谋划家庭的未来，要承担各自的责任和义务，这又成了间离不了的“一捆柴”。上苍让我们成了夫妻，也等于给相互指定了碰撞的对象。为生活琐事叽叽喳喳是常有的事，我居然习惯了。但也有无所适从的，比方妻一会儿说，你还像个男人吗？我便去揣摩男人的气概与伟岸。妻又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那时此说在社会上流行），你那一半到哪里去了？我真不知道她要什么。
我的聪明之处在于对时代有个清醒的认识，纯爷们的风光不再，家庭生活恪守男女平等，也给她留有足够的生活空间。“一半”之说，无非是分担一些做饭洗衣之类的家务。我的可贵之处在于会适时矮下身子，甚至矮得低她一截，大丈夫嘛，能屈能伸，何必去论一时之短长？这方面的经验也是慢慢积累的。愣头青往往一根筋，争吵后会翻着怒目独自下馆子，大咀大嚼一顿回家倒头就睡，把个泪眼婆娑的她撂在一边。后来有一次她说漏了嘴：看你酒足饭饱睡得酣畅淋漓，自己只能以满腹怨气充饥，瞅瞅案板上亮晃晃的菜刀，真想拿起来给你一下。这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始悟女人有周期性性格不稳，这本是她们自己的事，后果往往会让男人来承担。自那时起，我尽可能将冲突消弭在萌芽之中，至少不让她把不满甚至忿恨带进我的梦乡。
使小性子也是妻婚后较长一段时间惯用的伎俩，静坐示威，不烧饭，故意把孩子惹得哇哇哭叫。语言这会儿是苍白无力的。她要现实，就得给她来点现实。她多次说过对手擀面情有独钟。我便摆开案台很夸张地舞弄开来，和面、揉面、擀面虎虎有生气。这活儿有些复杂，我努力模仿母亲擀面时的一招一式。妻终于被感动，甚至说，一个大男人，也难为你了。我这招儿很管用。天长日久，我倒成了擀面高手。
男人事业心重，不太注意生活情调，加之心思、情感没女人缜密、细腻，许多麻烦乃自纠结因之而起。女人天性爱美，注重穿戴。有一次她问：这衣服我穿了合适不合适？我答：合适。她又问：颜色怎么样？我答：很好。夜里熄灯后她突然问：那衣服是什么颜色？我哪里答得出！她便闹将起来，说我心里根本没有她，并且据此推断出我一定有了外遇。她属知识女性，当时娶到她时，还以为是命运垂青，没想到会如此敏感，还想入非非。懊恼有之，后悔不必。人都有各自性子，有的刚烈，有的倔强，有的蛮缠……相形之下，接受敏感不难，日后多留个心眼。我有位郑姓同学，我和妻在他家做过客。妻多次赞扬郑夫人美貌、心灵手巧。同学聚会时，老郑也常为觅得这位佳丽沾沾自喜。像其他家庭一样，他家也争吵。不幸的是一次凶了点，导致女方愤而出走。老郑冷在面上，急在心里，憋不住骑了车子去寻。他的估计没错，在去娘家的途中追上了。他心放下了，面子放不下，心想：看你在娘家能呆几天！便一言不发折了回来。灾难在瞬间发生，她投了河！老郑提及时泪流满面，说不去寻反而没事，寻见时说上几句软话——哪怕是一句，她都会跟他回家，那么一切都会了无痕迹地过去……问及因何事而起，回答的居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使他更为痛悔，不断用拳头捶着胸脯。他在捶心中卑劣的大男子主义。
提起这桩事儿让人惊惧悲痛，可是，夫妻间因些许小事闹出灾祸来的例子生活中还少吗？真正的大男人应该有大胸怀，为了家庭的安稳，可以接受委屈，可以容纳误解。这不是颓废与自弃，旁人亦无责备嘲笑的权力。
有人说，女人是感情的动物。重感情固然是好的，却也容易情绪化。我在城里购房办手续时，她在南京，手边只有自己的身份证，房产证下来，自然是我单独名号。这次妻起的误解更大，闹得我招架不住，“心怀鬼胎”呀，“阴谋败露”呀，总之，诸如此类的贬义词被她用得所剩无几，还声泪俱下楚楚让人怜。我口干舌燥花了一大箩筐说辞才解释清楚。得出了“事出有因”的结论照说该锁进档案柜了吧，不可能！遇上闹心的事，觉得委屈得不行，她就会把这个结论拿出来重新鉴定，而且视情绪程度翻出不同的版本。这时我一般会扮出一副忏悔模样，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我犯下了天大的过错。女人情绪激烈时，不能去强辩，那是火上浇油，会把事态扩大。我偃旗息鼓，她就失去了攻击目标。不然，她还会移花接木扯出“衣服颜色”事件来一并鉴定，倘弄出个“前因”与“后果”，岂不是板上钉钉？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法律上对夫妻共有财产的界定不会不知道。我终于明白，女人习惯受感情支配，发泄时别指望与之讲理，再说感情上的事，家务琐事，本也无所谓有理无理。好在妻的要求一般都不高，比方说，我擀一次面条就会让她安静下来。我说过，我的可贵之处在于能适时矮下身子。
面对家庭中发生的不如意的事情，看你是什么表情，就能窥探你的内心世界。你是什么表情，家庭就是一种什么表情。始终拥有一种从容、淡定的笑脸，这是一个家庭文明的标志，也是一种内心强大和自信的表现。如果你自认为是大男人，就该如此。说到女人的任性，我觉得也有不少可爱的成分。一般说来，女人嫁给一个男人，会专注爱上这个男人，努力营建小家庭。还是我们男人需要检点自律，酒酣耳热之时，声色犬马之际，容易“走错”回家的路。
不要叹惜初恋时疾病般的爱情，那是雨后彩虹。俗世中的忙忙碌碌，锅瓢碗筷的叮叮当当，唇齿间的磕磕碰碰，才是充实的、健康的生活。
常言道，男人是树，女人是鸟，只有鸟宿树，没有树宿鸟；男人是树，女人是藤，只有藤缠树，没有树缠藤。既然如此，那么作为树，就要拿出担当的雅量。
离开了女人的日子注定是凄凉悲苦的。仓颉造字，家中有女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