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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加宁
剃头老王走了！突然得很！
几天前还见过他，在医院。他瘦弱得让人担心一阵风便能被卷走！
几天后，他就走了，太快了！我很难过，如果早得到消息，我一定要去送送他的。
就在二个星期前吧，我去他那剃头。他说托人到美国再买把剃须刀，美国货，材质好，好用。手上的这把用了七八年了，比新的国产货还好！他一脸得意，我也高兴。毕竟这刀好，我是领教了。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老王已经在老街上的东风理发店里给人剃头了。
应该是上世纪的六十年代初，东风理发店算是名头最大的。国营。理发师多。那时没电扇，大热天，店堂里有一块两头穿着竹杆的布幔横吊在半空上的滑轮上，一个人拽着绳子一拉一松，布幔来回摆，空气一流动，有了风凉。就这条件，到东风理发店剃头还是要排队的。这里的理发师，头剃得好。
老王便是头剃得好的。
个高人瘦，长手长脚，背躬着，大步幅，走跨步，冲冲地，见人一笑，手一抬，掌一挥，问声安，有礼得很。几十年来，老王一直就是给人这个印象。
出自东风店的理发师不少，中途改行的更不少，前几年有个别手艺高头脑灵的远走沪杭开了发廊赚了钱。
老王入了这行便没更张。老王的上辈从江北移民到了屯溪。家住一马路，紧挨溪滩下，都是穷苦人聚集的地方。打铁的，箍桶的，盥背纤的、搿婴儿的、漆匠、篾匠、砖匠……大多属于脏苦累行当。老王迈进剃头这个行当，终归是家里兄弟姐妹多，穷。因此，他学剃头，他大弟学搓背。不过，入了匠行，还得凭手艺吃饭。兄弟俩各在各行，都响当当的。
剃头这活，属毫末技艺，讲究推、剃、剪、刮。老王有匠心匠手。头剃得好，尤其刮胡子修面功夫深。理发椅摇下，你躺平。只见老王食指、拇指把刮胡刀拿捏得紧紧、稳稳，兰花指一翘，刀锋便游走于你的脸面，丝丝作响。刀刃刮掉胡楂你不会觉察，皮肤不灼不辣，而是如同蚂蚁爬过痒痒的，舒服！额头，两颊，眼睑，耳廓，下巴……刀锋过处，清清爽爽。
其实，人们选择了老王，就是需要充分享受在看似老套不减的工序中每一点每一滴的服务、技艺。每一个客人春风满面地从剃头老王的店里走出去，无不得益于老王的服务、技艺。
老王剃头从来不糊佯，一个头剃完，四十分钟左右，哪怕人多得排队等候，也依旧不急不躁。推剃，洗汰，修剪，梳理，吹熨，掌压，定型……沉稳娴熟。之后，端一面镜子放你身后透过面前镜，照见后脑勺，问你中意不。几乎没不中意的。然后，食指尖插入白瓷瓶一擦刮，一小坨雀翎雪花膏往左掌心一点，两手掌一摩挲，然后在你脸上稍许揉擦，完事。
冬天，他会把你的衣领折齐整地往里掖，再用围裙把你的颈、脖一围，系紧，碎发只会掉落在围裙上。如果是夏天，剃完头，他用食指拇先后夹着你的衣襟、衣领往外一拽开，电吹风往里一伸，对着胸前、后背，一阵吹。凉风过后，粘在皮肤上的碎发便没了。
现在的美发店鳞次栉比，你若去剃头，对不起，大多是使用剪子，“嚓嚓嚓嚓嚓”三下五除二，好了。小青年剃头推子不会用，刮胡子刀不会使，价格还贵。尤其是，你没了享受。
老王给人剃头，慢功细活，生意好的话，一天七八个头。价格呢，从早几年的五块、八块、十块直到去年的十五块，而此时，美发店的价格高出老王这儿一到二倍。
老王心有不甘。想涨价，口难开。多少年的老客。不过，价不涨真不行。老伴去世，儿子离婚。儿子跟着老王生活，日子过得紧。儿子也有一手剃头好功夫，不过，人到中年，还贪玩。平日里，不太来店里，就看到老王独守门面。
没办法，老王请人打印了一张提示，上书“理发每位20元”。贴在面前镜边，一目了然。
涨价啦？客人只是问问，并不在意。“嗳……嗳”老王笑笑，有点不自然。其实，真没事，对每一个顾客来说，五元，涨得应该！功夫好，服务好呀！哎，太不及时啦，老王！
如今，剃头匠老王走了，我有些悲戚。早上用电动剃须刀，在两颊上、下推刮时，我就会想起老王的那把明晃晃的剃须刀，还有那游走面庞时“丝丝”作响的美妙声音。
日后，头发长啦，要刮胡须啦，对老王的思念会愈加浓烈么？肯定会！
老王嗜酒，鲜有过量时，但长此以往伤害了身体。我曾送给他两瓶酒，现在想来，是欠考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