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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卓群
这个夏天，我回国采访。回家看望了爷爷。前一阵子爷爷生病了，瘦了不少但精神依旧矍铄。爷爷马上八十了，时间拉着他一定会从七改变到八，面对这个不争的事实，我却常常固执地活在自己习惯中。脑海中的爷爷不是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他不过六七十的年纪，头发不怎么白，身材高大，喜欢骑自行车大街小巷地跑着，见谁都是乐呵呵的。所有人都说他喜欢忙，所有人都说他身体好，这话一说几十年未改，说着说着，我竟忘了岁月。
十年前我上高中，时常在奶奶家吃午饭。吃饭时听大人们聊天，吃完后爷爷张罗着我睡午觉。十年后我只得假日回家去趟奶奶家，停留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奶奶家的装饰从来没有变过，餐桌不过褪了些漆色，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我常错觉时间是静止的。爷爷的生活我自然熟悉，直至想写爷爷这十年，才惊觉我有的似乎多是回忆。
大学时离开家乡，读研时身在异国，平日与爷爷的交流只能是通电话，和屈指可数的假日探望。爷爷本是大咧咧的个性，细枝末节的琐事他一向懒得过问。可现在，我即便与他谈起和一个朋友吃饭的小事，爷爷都听得津津有味。我习惯了被爷爷关注，却鲜有想起关注他的生活。我记得爷爷喜欢楼上楼下地忙活，收拾个不停；记得他喜欢品茶，将各地买来的茶叶分装在不同的茶叶筒里；记得他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还养些小鱼小乌龟。平日挂我心头的是他的健康，他也总是报喜不报忧。我没问起过他的那些点点滴滴是否如旧，这些“记得”是否依然是爷爷现在的生活，我给不了答案。
这十年对于我，波涛汹涌，挑战接踵而至。随着年龄的增加，更多的事物和情绪涌入心中，而心的容量始终只有那么大，于是每一份情愫只能分割到一块属地，有些属地从别墅到公寓到一间单房；有些属地面朝阴北，心中阳光难以普照，当栖息于一块属地之上，分身乏术难以眷顾其他。而爷爷的改变却是另一番光景。这十年对于爷爷，风平浪静，退休生活平淡，最费神气的公务人情都早已是过往，更多的心思倾注于对儿女子孙的嘘寒问暖。
爷爷平日看报常会留意在美留学生找工作的新闻，每每读到立足美国越来越难，尤其是文科生找工作更困难时，他便收集起这些报纸，一有机会便骄傲地与熟识的亲友分享。今年三月我作为海外媒体代表去全国两会采访，爷爷得意极了，把我的采访照片放得大大的显摆在客厅，对于我能一帆风顺地留美发展倍感自豪。可我回国见他时，爷爷却变成了一番唠叨：“美国那么好吗，好是挺好。可是我们中国也发展得好的不得了呢！”
爷爷性格内敛，极少表达情感。从前我打电话到奶奶家，若是爷爷接到，他应和我几声，便把电话转给奶奶。任我跟奶奶海聊完再默默地听奶奶转述。今年有次我打电话回去，爷爷接的，一听是我的声音，便大声一句“爷爷想你了！”，听得我眼眶湿润。这对爷爷来说，并不是一种表达方式的改变，而是这些年他内心各种情感比例的变化，直到对子孙留恋的指数一路猛增，超越他保留情绪的习惯，冲破他保守羞涩的个性。那一声“想你”，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少年不识愁滋味，家人环绕、天伦之乐的包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成长时，我们背上行囊，一步步朝梦想前进，远走高飞也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当尘埃落定，有机会喘息回望时，才发觉，曾以为理所当然的天伦之乐，如今千金难换。你开始期待团圆，只是常常身不由己，等待一次团圆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或许，再难还原曾经完整的圆，那缺口滴沥着遗憾的伤痛，无法愈合。曾以为理所当然的远走高飞，此刻百感交集，当飞得越来越高，家人的身影却在原地越缩越小。你终于冲破云霄赢得了满世界喝彩，多想抓住亲人的衣袖喜悦同享，可一伸手抓到的是身边飘渺的云雾。亲人们，只能仰头与你遥遥相望。
梦想与分离的难题，总是无解。我试图寻找，却寻觅不到方法发生另一种改变，让时间停止掠夺，让太平洋缩小半径，让我和爷爷，回到许多许多年前，也是在炎热的夏季夜晚，他躺在凉椅上磕着瓜子，我赖在他身旁，“的，的”清脆的瓜子声伴随着温柔如水的月光，在“滴哒，滴哒”秒钟的和声中，不停，不停地飘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