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岁月

作者:黄山日报来源:黄山日报发布时间:2022-01-01 浏览量: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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翕飞

酷暑之晨最为凉爽,在这样的时辰从事诸如搬家这样的体力活,我屁颠颠高兴:能为74岁农村老母在小城15年岁月的首次搬家出力流汗,为人子者理当不亦乐乎。

母亲现住小城河西父亲在世时留下的一幢集体宿舍楼旧房里,三楼顶层,砖混结构,一厨两间,30多平米,狭长的一溜,中间被过道分割。厨房靠山,过道逼仄,边上早被杂物堆得人样高,两人对过须侧让。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在小城单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工作像打仗一样打拼了大半辈的父亲,靠着老家许多人都说他太死心眼从不会拿单位车子来谋半点私下好处,靠着他车技过硬、技术全面、态度积极、服务周全,靠着他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事不入理就横眉竖眼和你较真的牛倔性,终于好歹被安排到这套真正属于他的房改房,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接着以照看刚出生的长孙为由把一直在农村田地里起早落夜匍匐劳作、几近花甲的母亲请进小城,从此结束了老两口城乡分居30多年、习惯了聚少离多生活的漫长历史。

小子们算争气,靠着各自努力在城里都有了工作和家室后,父母也就憧憬着能傍在这个有大大名气的小城一角安享一下难得出双入对的老来伴生活。母亲却是因为呆在乡下太久了,初来县城时生活还真是很不适应,时不时与父亲赌气嚷嚷着磨合了许多年,才最终将乡下的田地山场逐步撂给叔伯妯娌们去打理。有了些许空闲,两老就闷得慌,于是就在小城河西片的废弃河滩地边使劲扒出了一块空地,当然不指望有多少收成,因为临河,指不定来场洪水所有的付出都是白费,种上点时令蔬菜、油菜、芝麻等,倒也纠结唱和着在城西一隅小过了一段城里田园生活。

日子不长,转眼就逢着河西整体搬迁。伴随着河滩地边砌筑起防洪堤,河西片曾驻扎着许多显赫单位的建筑和民房慢慢成了一地瓦砾,那块曾经时时泛绿的菜地理所当然没有了存在的理由,父母刚有些兴头的“你挑水来我浇园”的场景也就不复存在。正当两老手足无措时,工程却又停了下来。看着满地的残砖碎瓦,两老不知又靠什么毅力硬是在拆迁后暂未开发的瓦砾堆里扒出两小块菜地来,惹得周近居户对他俩有些眼红样刮目相看。

每个人对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应该是有很深的恋旧情结吧?其实我知道,新扒出的这两小块菜地的下面,原来就是父亲最早在那里曾住过20多年的一处宿舍旧址。父亲从农村山坞旮旯出去当兵转业后一直在这个小城谋生,菜地下的那块土好像就是他在小城最早的落足之地吧,也是幼时我对“徽州府”印象的最早记忆地。四五岁时母亲领我第一次进城,走出竖立着高高水塔、人车鼎沸的汽车站,走过陶行知、黄宾虹、许承尧等许多历史文化名人都曾走过的长而古老的河西桥,战战兢兢一路惊听卡车高音喇叭,然后落足在河西这间低矮平房里,感觉自己真像一只山里老鼠。1986年高考,三天吃住在那间小平房里,仿佛一切都在自己意料之中,我毫无悬念地捧来一张大学文凭。父亲脸上有了光,嘴里操着夹杂些南乡土音的城里话在同事羡慕的眼神里呵呵地笑。还是在这个房间,我和我最要好的高中兄弟、大学里的哥友在这里小住过。烈日炎炎、甜凉西瓜、那时不用自己付钱的自来水、有着浓烈猪臊味的洗澡大锅、一口龅牙却烧得一手好菜的食堂大妈、隔壁两口中年夫妻两天就止不住的吵架声、似懂非懂的城里话、被人开了玩笑自己还在傻笑,经年洁白的蚊帐、经久耐用的煤油炉、知了躁鸣里的泡桐树……这些都是散乱留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旧日点滴。

时间是把杀猪刀,蓦然回首,不知不觉小城陪我又过去了20年。在河西工程停滞的那几年,每次路过河西,瞅着路边那早已满目尘埃、断砖碎瓦的狼藉景象,内心隐隐发酸的同时,也为逐渐焕然一新的新楼安居多少感到欣喜。父母精心侍弄的这两片菜地在人世尘埃的氤氲里也多少让我浮现过旧时的温馨印象。逢上有空的周末、假日,我喜欢来这里荷锄提桶帮点小忙,整整地、挑挑水、除除草、理理苗,倒又像回到了过去乡下农村劳作的岁月。

但就在8年前这小片地上的油菜快要成熟收割的时候,刚过古稀之年的父亲被诊断出了绝症晚期。

父亲搬了几次家?我不曾问过,反正好像一直就住在县城河西片。

再后来,河西拆迁工程建设加快,这两片新扒出的菜地自然难免派上别的用场,大片新徽派楼房逐渐替换了河西片的老旧容颜。

母亲一直身体不好,此生已动过三次伤筋动骨的大手术,身体羸弱,可农村妇女的勤劳和坚韧却没丢掉半分。父亲西归后她又在现住旧房的山坳一角清理掉满地厚厚一堆残砖碎石,奇迹般又扒拉出一块充满生机的菜地来。靠着伺弄这些生机无限的绿色生灵,她终于走出悲伤、无奈和凄凉,挺过命途多舛,脸上渐渐露出笑对残躯斜阳的平静乐观。

三楼的这小套住房是父亲在小城拼了一生抵换来的,母亲为人良善,人缘特好,住着也安然。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幢宿舍楼现在也只孤零零呆立在这片山坳的惨破景象里。这里也早就属于拆迁之列,周边几家单位的房子几年前就被拆掉了,满地狼藉。此前屋瓦曾翻修过好几次,却总不见挡雨的功效,在连续雨水的侵蚀下总令我们胆战心惊,每次来看母亲心里总不是滋味。大势所趋,去年总算在河西另一地置换来一小套安置房,母亲也就日日指望着哪天可以搬进去,好好享受下连父亲都无福受用的新居天地。

父母曾一直想在乡下老家做新房,却最终还是早早打消了这个愿望。

工作越来越忙,劳碌没得歇,负责拆迁的人早就打来几遍电话,催促着叫母亲抓紧搬走早点交房。

房间虽然小,杂乱的东西却很多。母亲平时既勤快,却更节俭,一应物什都很珍惜,有时连个塑料袋都舍不得丢,算计着什么时候还得拿出来用。这不,她此前清理出的大都是我们眼里没用的东西,而在她眼里却样样都是宝贝。一个破电饭锅盖,她说可以拿来晒点南瓜子;一小块三合板,她说留着还能当锅垫板;一只旧麻袋,她说别扔刚好可以装些瓶瓶罐罐……在父亲去世的这8年里,属于她的“劳动成果”增添了不少,纸壳、塑料瓶、断铁丝……两个房间隔板上摆放的全是父亲在世时置办的东西,她却一直没碰过。

“唉,死老头子,走这么早!”母亲似乎无意识地唠叨着,眼角却分明闪着一丝隐隐的亮痕。

帮助母亲理着一件件物什,尘埃在扑腾间荡起阵阵波浪,在屋顶几处漏洞洒进来的阳光照射下清晰无比地游走。这些尘埃裹挟着岁月光阴的味道,在斗室里如精灵般飘荡飞舞。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生命河流,在某时某段某个场合匆匆流过,不会留下多少值得记忆的印痕,一如这些毫不起眼的尘埃。这些尘埃也如河流里的每滴水珠,滴滴组合成每个人一生酸甜苦辣咸的滋味,变化着红绿青蓝紫的色彩,在无可捉摸的天地背景里曾忠实映衬并记录着你的每一次举手投足,缭绕着悲喜忧欣的丝丝声响,在永不回头的时间长河里寂静长流,陪伴着与之有情有缘的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