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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光潜
在芜湖港下了大轮后,涛声依旧响在耳畔。送我上学的小姑,和我轮流挑着木箱和棉被,经一路打听,找到了火车站。递上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享受了人生第一次优惠。火车该是个什么模样?我趴在栅栏上,等待火车,张望火车,一列又一列。在有限的成语积累中,我觉得“风驰电掣”最恰当不过。我的兴奋,让我忘记了饥饿,小姑塞给我的两个包子,竟然没有吃,掉到了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火车,并为自己马上要坐上火车而感到异常的兴奋。
火车多么伟大!我差点喊出声来。小姑却没我那么惊讶,她在铜陵坐过的,路途上也向我描述过。办完托运后,我焦虑地等待。在一片嘈杂和推搡中,我们终于攀上了高高的火车。有人坐着,更多的人站着,站着的多数是铁道沿线的农民。车厢里箩筐盘踞,扁担挥舞,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好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幸免于挤,可苦了我的小姑。我趴在双层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张望。空气呼啸,树木、村庄、田野、城市……紧紧地贴在我的瘦削的脸上。十月的阳光穿刺而过,令我兴奋不已。急速变幻的建筑、庄稼、树木等,一一烙进我的脑海。面对那些倏忽而过的老式水泥站牌,我默默地念着上面的黑体字地名——我与它们邂逅,虽然短暂,却是一种不浅的缘分。当暮霭沉沉地合上夜帷,城市的灯光多么华丽!这是我即将追求的方向,风驰电掣的火车载着我的肉体和灵魂同时抵达。我要记住火车,我要记住火车的模样!
半年后,我第二次乘坐这列火车时,独自一人。我依旧兴奋地朝窗外张望,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它们是那么亲切,却又稍纵即逝。
火车徐徐进站,车轮撞击铁轨的时间间隔越来越悠长、声音越来越孱弱,直到喧嚣的人声渐渐地平息,我被人推了一下,“到了——怎么睡得这么死啊?”我没睡,只是头晕目眩,想睡又睡不着。我睁开惺忪的眼,无力地扫视周遭。车厢空了,只剩下我这个“死”而复生的人。愣怔之后,我伸展四肢。我的肢体被挤压在逼仄的空间里早已麻木。列车员正在清扫垃圾,捱到我的身旁无可奈何地等待,好像恨不得将我当作垃圾一起扫去!
窗外,冬雨霏霏,天寒地冻。去淮南的火车是凌晨四点,四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对于一个饥寒交迫的学子来讲,是多么难熬。水家湖,这个鬼地方!我仄身于候车室的长椅上,寒风刺骨,砭痛不已;饥肠辘辘,胃酸泉涌。实在支撑不住了,我缩着脖子,一头钻进雨帘,找到一家夜宵店,要了一碗馄饨。三下五除二,将它倒进胃里,然后用开水将碗漤得干干净净,趁热吸干。有几个人站在旁边张望,冲着我笑,以为我是一个即将被饥饿夺命的民工。我羞涩地低下头,手伸向口袋里的零钱……却不够付款,因为这碗馄饨是计划外的开支。我背过身体,悄悄地取出内衣口袋里的钱夹子,那里有一学期的费用,总共40元,是母亲卖了一头猪后塞给我的。付了钱,老板娘非常客气地对我说,注意走好。可我没有领会“注意走好”的深刻含义,只隐约感觉到她的眼神里包含着某种信息。
回到候车室,我突然发现皮夹子不见了——这可是一头猪啊!五雷轰顶之后,是短暂的晕厥;苏醒之后,我想寻短见,直奔铁轨……霏霏冬雨,淋醒了我的理智。在母亲和亲人的眼里,我永远比一头猪更重要,因为我是他们的希望。
30多年来,火车已成为我漫游中的重要的交通工具,而1980年的火车留给我的记忆,是美好与痛心,却没有憎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