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玉国
芝麻叶,是我家乡的一道特有的美食。这种美食生产的过程,充满着劳作的艰辛与生活的智慧。我每每想起来时,母亲当年打芝麻叶、晒芝麻叶的一幕幕,就在眼前鲜活生动起来。
“秋风凉,芝麻叶黄,打花鼓,接花娘……”当天气一天天冷下来的时候,遍地青葱的芝麻开始变白变黄时,就到了打芝麻叶的季节。
天刚刚蒙蒙亮,母亲穿上旧的长衣长裤和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背上背笼、胳膊上挎着一个藤条篮子,走向村东南头的那片芝麻地。空气中还残留着夜的味道,远处的青山隐隐约约地显现在天际线里,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顿时引起一片连绵不绝的狗吠来。
走进芝麻地里的时候,母亲把背笼放在地头,左胳膊上高高地挎着篮子,免得放低了压弯压疼了正在梦乡中的芝麻们,右手则在芝麻杆的下面轻快地游移着,她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从上往下轻轻一碰,那叶子就从芝麻杆上脆生生地跌落在手中,发出轻轻的“嚓嚓”声。彼时的芝麻叶子上还沾满着露水,很快,两只胳膊、两条裤腿上都被露水濡湿了,芝麻叶片上肥厚的油脂也一点点糊在衣服上,把衣服摩擦得油油腻腻起来。那些露水滴落在地上,把地面打湿了,走着走着,鞋子底下就粘满了泥土,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船,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母亲又生怕碰伤了这些孩子,小心地在芝麻杆的空隙里挪动脚步,半天才能走出一两米远。每过一会儿,母亲只好走到地沟里,弯下腰,把脚下粘成船形的泥巴撕掉,再次钻进地里。一米多高的芝麻热热闹闹地相拥在一起,风都难以钻进来,不一会儿母亲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芝麻叶上的油脂更是把身上粘得粘粘腻腻的,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回到家,母亲换洗完后,到厨房点燃柴灶,把靠墙那口平时难得一用的大铁锅里添上大半锅水,在灶膛里架上树枝,等到木柴烧得哔哔啵啵时,水沸腾起来,翻滚着热腾腾的水汽。母亲先把背笼里的芝麻叶扒到藤条篮子里,再倒进大铁锅里,直到把大铁锅里堆成了小山,才盖上过年时用的大蒸笼盖子,再次加大了火力。很快,铁锅便“咕嘟咕嘟”地叫起来,白茫茫的水蒸气从蒸笼盖子四周冒出来,母亲两手捧起蒸笼盖子,拘在蒸笼里的烟雾没有了管束一下子冲出来,顿时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把小小的厨房都笼罩起来。这时,那如小山般的芝麻叶已经塌陷进锅里,母亲左手拿着大铁铲、右手拿着竹筷,不停地上下翻动着,等到给芝麻叶翻完身子,再盖上蒸笼盖子煮开后,母亲再次熟练地揭掉蒸笼盖,用手指掐一下已经变成青黑色的芝麻叶的叶柄,如果能掐断,就可以出锅了。母亲拿着一把大漏勺,把热气腾腾的芝麻叶控一下水后捞到篮子里,装满后拎到小院里,顾不上烫手,一大把一大把地把刚出锅的芝麻叶撒在土地上,然后,又提着一大篮子鲜芝麻叶倒进锅里。如此周而复始,把一背笼里的芝麻叶全部焯水后,晒在小院的空地上。
此时,已经正晌午了,太阳露出火辣辣的面目,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母亲从家里找出一顶旧草帽戴上,然后,又从扫帚上扯出一根竹枝来,蹲在地上,一点点把先前撒在地上的芝麻叶挑开,铺晾均匀。直到汗水亮晶晶地挂满了额头,把那岁月錾出来的深深的沟壑填满,母亲才把那些芝麻叶摊晾完。那些软趴趴的芝麻叶躺在火热的土地上,开始慢慢地从边缘蜷缩起身子来,就像一个跳水运动员,先是抱住了双腿,然后伏贴住上身,使劲一蹬弹跳起来,在空中抱成一团,在入水的一霎那迅即打开身子,优美地切入水中。不同的是,等到芝麻叶再次打开身子时,则是在滚烫的开水或锅里了。那些原先碧绿碧绿的芝麻叶,从焯水后的深绿色或青黑色,慢慢地变深起来,最终,等到芝麻叶完全抱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蚕时,已经完全变成了深黑色。
才晒干的芝麻叶吃起来苦涩苦涩的,放上一段时间后,涩味才会慢慢内敛慢慢淡化。在吃之前,需要先将芝麻叶放在温水中浸泡,那黑黢黢缩成一团的焦脆的芝麻叶,像茶叶一样在水中慢慢地舒展开身子,慢慢地变得柔软起来,那淡淡的苦香便一点点氤氲了房间,一种家的味道便弥散开来。经过半个小时的浸泡,挤干水分,切碎,可以撒上葱花和青椒丝,淋上小磨油直接凉拌,也可以配青椒肉丝爆炒,更是下面条时必不可少的配菜。把面条煮至七八成熟的时候,把切碎的芝麻叶放进去,再煮二三分钟,关掉火后,滴上几滴小磨油,一锅香喷喷芝麻叶面条就做好了。起锅时,先在碗里放上切碎的葱花、青椒丝,趁热把面条盛进碗里,搅拌几下,那种微微的苦味和香味混合在一起,扑进鼻腔、口腔、喉咙,然后一路奔流而下,一种未吃先醉的感觉便调动了全身的细胞。吃到嘴里,慢慢嚼着,先是微苦,再是清香,再是微甜,加上葱的香、辣椒的辣,顿时,让人胃口大开。
一道随处可见,简单粗陋的美食,却丰满了我们的餐桌,一度营养了我们的童年和少年,一直走到生活的深处,走到灵魂的深处,因为,那是家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母爱的味道。

